司寇荞:“都海水了还不够浑?”
公玉凰的舟车即将驶入西海新建的城池。
方才与她们起冲突的矿气行周家少主也进入城中,等着七日后多方谈判。
城门口的修士老远瞧见公玉家的章纹,还未迎接,便瞧见一个女修跳下舟车,速度极快地朝着远处无人的黑沙滩前去。
车内面容成熟的眷族对公玉凰道:“主君,你真的要放任司寇荞行事么?族中长老对她挑战客卿重伤已经很不满了。”
公玉凰擦了擦手,她的面容和公玉璀并不相似,一颗痣生在眼尾,毫不妩媚,更像天上星。
“那群客卿食我公玉家粮,实力如此低微,杀了也无妨。”
她狂傲的口吻和面容并不相符。
一旁的眷族低下头,典颂死去的容颜在她心中周而复始浮现,她咬了咬牙,问:“那若是司寇荞得知她妹妹死的真相呢?”
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一直眼盲的眷族平静地和主君对视。
公玉凰的指甲嵌入眷族的皮肉,她低头,“她永远不会知道。”
*
此时正值西海的冬季,从前饵人的住所早成了废屋。
青川调一行人沿着路观图寻找神女墓,似乎在观察哪里适合下潜。
深夜的黑沙滩无人,矿气行的采玉队在海上有据点,可以看到深夜海中的灯光。
梅池到来之前,废屋里的人便离开了。
无光的夜里,她好像比影子更深,披着的人皮早就开裂。
祖今夕年幼离群,又被散修剖开剥皮。
当年的深海鲨群是黑市的传闻,市价高昂,不仅修士喜欢,凡人也喜欢。
只是剥皮手艺还未到此刻这么精湛,以杀人为乐的散修更像个邪修,走遍九州,搜罗各种天材地宝。
祖今夕杀了散修那年堪堪入道,万年前的修士入道方式很多,灵脉只剩一条后并没有细分。
若说非t要给个由头,她是靠着恨活下来的。
她的表皮只能化为衣物,很难服帖地变成人类的肌肤,身上的人皮也是从散修身上找出来的。
终究是他人之物,做不到完美服帖。
祖今夕在陨月宗多年,不与人过多交流,独来独往,更谈不上动情。
连关系不错的朝家姐妹也无法靠近她,总是说天那么热,你还穿这么多,莫非身上还有什么法宝。
旁人也这么觉得。
殊不知层层布帛下的身躯千疮百孔,全是缝补的痕迹。
祖今夕还不能在陨月宗缝补她的表皮,她加速修炼,借口历练和找寻稀释草药掩饰她身上的破败。
还有……找到心口的饵人。
如今皮囊剥落,祖今夕修为再高深也无法修补腐烂的他人之皮。
她化人的外表面目可憎,脸也不再是梅池见过的模样。
西海的两轮月光洒得安静,海水把矿气行和公玉家的修士隔绝到另一边。
祖今夕出逃多日,下潜发现海底也有无数人为设下的屏障。
白鲨的族群尽数捣毁,她要找一只开了灵智的海中生灵都极为困难。
好不容易昨日找到一直潜在海贝中的老龟,这东西还不会说人话。
海族的语言晦涩难懂,祖今夕和前族长有过交流,也勉强听得懂几个字。
答案拼凑也可知晓。
白鲨都被带走了,全是血。
他们都死了,他们连小鲨鱼也不放过,他们连小鱼儿们也要带走。
进不去的族群故地还残留着血腥味。
祖今夕的长发宛如飘摇的海藻,那只老龟眼睛浑浊,哪怕开了灵智,失去灵脉的世界,妖族更没有修道的资格。
他望着深海里人形的怪物,问:“你是白鲨?为什么变成人了?”
老东西似乎很羡慕,絮絮叨叨说了好一大段话,最后被赶过来的小丑鱼推走了。
海底深处无光,不时有矿灯的光穿透而来,瞧见活物后机械臂精准捞走。
祖今夕被那铁臂擦过,血流如注,若不是边上海藻珊瑚群复杂,或许她也被捞走了。
族人们音讯渺茫,故地无法进入,老族长的手信或许还在里面。
传承记忆令祖今夕茫然,她还是想要,知道更多。
连日来的下潜消耗了祖今夕大部分的体力,丹修的补给很多,她也需要有歇脚的地方。
岸上是饵人从前的住所,依稀能闻见残留的味道,淡然的味道中有一缕她很熟悉。
她们有过日夜相处,梅池也曾经趴在她的膝头沉睡。
祖今夕被烫坏的头发早就重新长成了,她脚步沉重,合拢衣衫,倒在梅池年幼时睡过的棕榈木床,枕着衣柜里梅池的衣裳休息。
却闻到了……更多梅池的味道。
还有脚步声。
“真的是这儿吗?都塌了一半了。”
“你不是说你父亲死后你没过多久就被师父带走了么?”
“就是这儿,门都是我砍树做的。”
“你爸……你爹还让你一个小孩砍树?”
“所以我让斗兽场的主人把他砍了啊。”
……
梅池和丁衔笛她们都来了。
丁衔笛没看到黑影掠过。
这里本就漆黑,她们几个又怕被如今西海的势力察觉到,依然敛去了身上的气息。
反而是游扶泠望着海岸思考片刻,以为自己看错了。
海上还有这么多开采的船队,底下或许都被掏空了,逃走的祖今夕躲到海里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丁衔笛拽住梅池,生怕她一脚把本来就快塌了的房子给踢塌了,“你悠着点儿。”
梅池却甩开她的手冲了进去,“我闻到阿祖的味道了。”
“你是狗吗?”丁衔笛无言以对,牵着游扶泠往前走。
青川调一行人就在不远处,西海之境对矿石敏感,几人用的都是传统符箓。
室内也只能靠月色辨别陈设。
梅池当年走得匆忙,什么都没顾得上,她却不翻箱倒柜,拿走床上的衣裳狠狠闻了一口,“是阿祖的味道,她肯定来过这里。”
丁衔笛习惯梅池满口阿祖了,一直不忘和倦元嘉分享这边梅池的进度。
游扶泠从前或许还要嘴她几句,后来反而喜欢听这两人分析,时不时冒出几声冷哼。
同倦元嘉在一块的明菁到底是陨月宗的,勉为其难接受了祖今夕的真身,还是忍不住给祖今夕说几句话。
话题就这么歪了,因为有人吃醋。
梅池在残破的室内来回踱步。
西海的寒冬风也凛冽,丁衔笛和游扶泠坐在门口台阶,看着两轮月色,感慨地说:“也不知道我们那过去多久了,时间差好像无法计算。”
“你说我们不会回去躺到错过高考吧?”
游扶泠:“需要我提醒你在幻境过了多少年吗?你早就不是十七岁了。”
丁衔笛踩着游扶泠的影子,“那又如何,幻境里我们累死累活,哪有空管过去多少年,这和打了个几百年的架有区别么?”
不远处新建的城池灯火通明,西海境内也有公玉家和赵家的飞舟盘旋。
梅池刨地找自己藏在底下的母亲遗物,她还惦记着游扶泠给明菁的神光盏。
她也藏过姆姆的头发,或许也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青川调的雪貂被冻得瑟瑟发抖,主人手上练翅阁出品的罗盘急速旋转,像是坏了。
最后指向海上的某个方向,在她眼中出现立体的图案。
“找到了。”
青川调收起罗盘,丁衔笛眼前出现了一张符箓,还有指引的路线。
丁衔笛拉起游扶泠:“阿扇,我们该走了。”
她转身往里看,梅池掘地三尺,挖出了一个陶罐,游扶泠扫过她糊了泥巴的脸,丢了个清洁符。
“梅池,该走了。”
丁衔笛看梅池包着个巴掌大的罐子,问:“你母亲的遗物都在这了?”
梅池打开给丁衔笛看了看,里面就是一团头发,还有几颗牙齿,“牙齿是我的,头发是姆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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