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死后,身体会成为海中的泡沫。
“她的妹妹,也是那样消失不见的。”
后院是一块土质松软的草坪,站在这里,阿时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显虚弱,身上的污染在源源地向土下流动,连它的形体都在缓缓变得透明,仿佛马上就要溃散。
阿时的语气却没有变:“女巫把人鱼的灵魂,做成一只布偶娃娃,埋在了她的海中坟墓里。”
“而人鱼也在死前明白了一切。”
“她怀着强烈的憎恶成为泡影,这种情感让她成为了诡物,可是灵魂变成布偶的她掀不起风浪,只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里,慢慢和这座巨大的坟墓融为一体。”
“随着时间推移,她将要冲破桎梏,以另一种形态重新醒来。”
阿时踩着脚下:“这就是最初埋葬布偶的地方,现在,她的情感已经流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与山脉,不断地撷取我们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凭依,成为她与这座坟墓的一部分。”
“被同化最严重的,大概就是植物区那棵会开花结果的树吧?”
下雨是她在哭。
如果人鱼从未向往过陆地,从未结交过女巫。
然而既定的命运,再后悔也无法转圜。
范意明白了:“所以你和我的交易,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同样无法消解的憎怨,能够对抗憎怨。
诡物恐慌于自己的消失,所以拉拢活人来到此处,予以同样的痛苦、折磨,拔舌断腿,将尸体埋在度假村的各处位置。
对付将吞噬它们的人鱼。
温泉区之所以污染最低,是因为人鱼本身并未苏醒,力量扩散到了各处,只余下一点点,在雨中的后院。
又因温泉区埋葬着她的本体,寻常诡物不敢靠近,也不敢设计必死的陷阱,只敢用……少许存在于密室里的残肢,来进行微弱的抗衡。
“你也看到了,”阿时说,“这里的蜡烛都是人鱼的油膏,其实早被同化了。世事就是这样,越挣扎,越发现自己无力回天。”
所以这则怪谈,才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苏醒,将上千人囊括入它们的领域之中。
诡物需要人,需要大量死去的人来压制人鱼。
而人在这里存活得越久,最后死去的时候,才会越不甘心,越愤怒。
这样一切就连上了。
范意冒着雨,走到后院中央,就像委托中说的那样,将装着舌头的罐子摔在地上。
砸进泥土里,没碎。
阿时过来,把罐子碰裂。
霎时间,某种强烈的怨气几乎覆住整个后院,液体和雨水混合漫开,舌头掉落在茂盛的草地里,被周边的泥土吃掉。
范意看着这条舌头慢慢变黑,似乎听到了某种遥远的歌谣。
“五兔子莫名死掉……”
“谁是五兔子?”
他想起那个失去舌头的小孩。
无舌小孩的身上没有恶意,每次出现,除了扮演话剧那回,都只不断地重复着低头。
与其说无恶意……
不如说,它的一切情感都是空洞的。
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躯壳。
毫无怨言吗?
怎么可能呢?
范意曾听叶玫说过,万事万物,都有成为诡物的潜质。
人也好,动物也好,或者隐藏于浮世中不轻易露面的非人灵族也好。
活物要成为诡,必须抛却生前的身体,也就是死去,让被躯壳储存的记忆与情感,完全回归灵魂。
否则,便不算完整。
如果没有浓烈的恨意支撑。
那个无舌小孩,怎么会在死后成为诡物呢?
它的情感,被浓缩在一条舌头当中,它最后的身体被泡在罐里,彻底封存。
难怪诡物会对阿时心生恐惧。
真正杀死阿时、囚住阿时的尸体、不让阿时解脱的,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只要尸体还在,没有腐烂,就会被束住,灵魂不能离开。”
“当然,它们为了避免被报复,借用人鱼的力量,将牺牲品做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布偶娃娃。还特地找通灵者合作,让加害同伴的通灵者,成为罪魁祸首的替罪羊。”
“身躯不烂,死时的痛苦,永远停留。”
阿时最清楚无舌小孩的怨念有多强烈。
在这里释放,它的怨念能短暂地与人鱼相抵抗,虽然阿时的核心目的并不在此,但可以短暂地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只是随着舌头成泥,当所有情感回到无舌小孩身体里时——
这里会不会乱呢?
范意在人鱼的地盘撑起伞,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阿时:“说。”
“……”
范意问:“你是兔子吗?”
第75章 The Little Mermaid
“不是。”
*
餐厅门口。
南晓雨抱着手臂, 靠在房檐下避着雨,脚底无趣地在地面画着圈圈。
惊雷正在劈落,频繁且密集, 焦了周旁高大茂盛的树。
然而那棵树仅仅是冒了须臾的烟, 连火星子都没见着一点, 转瞬又恢复如初。
唯有乌黑的部分摔落在地,昭示着这棵树刚刚经历过什么。
树的枝顶迅速抽出新芽与叶。
南晓雨静静看着被她放到树底的人形。
范意没有和她讲过具体要做什么, 只说了要来餐厅,至于来餐厅之后,一概没有提及。
她和范意没什么默契,也自然不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比如明明可以随时丢下当探路石的新人,他非要带着。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她也不会去苛责什么。
何况她才和范意结识一天, 仅仅合作过两次的交情,实在称不上相互熟悉。
换做旁人,到这里可能就一头雾水, 失去目标, 只知等待下一步指示。
然而她是药师, 对怪谈本身,就有着自己的见解与判断。药是她下的,她最清楚, 也有想法。
她的目的性很强,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接下来该做的事。
南晓雨贴在餐厅附近的建筑底部, 戳开一瓶小小的口服液,稍微清理了下身上因各种原因而附着于体内的污染。
又一道雷“轰隆”劈到树头,径直贯穿树下, 电流的声响噼啪,迸溅出少许火花,随着枯枝坠地,那具被她故意丢在树下的人也随之倒下。
他被雷劈中了,如此的痛苦,都挣不开药性。
那个被她下过药的卧底。
她在去餐厅路上就顺利捡到了对方,浑身疲软无力的人倒在路的中间,但他的意识却无比清晰,五感甚至比先前更加敏感。
他被南晓雨一手拎起来,搜过身,拿走一切有用的东西后,拖到了树下。
南晓雨三番五次地感受到了卧底难以置信、如烧着火的目光。
她全然不顾,找个了好位置,摆好姿势,让雷送他去死。
在确认对方再无爬起来的可能后,南晓雨才慢慢走到尸体跟前。
尸体正在变成了一具空心娃娃。
南晓雨面露不悦,把手背到身后,她轻轻在焦尸身上踢了一脚,让焦尸的身躯翻滚到正面。
面目全非。
她摊开掌心,中间躺着一只笑容灿烂的,没有双腿的布偶娃娃。
果然,卧底也有替死娃娃。
难怪他光明正大,有恃无恐,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保命的手段。
现在看来,替死娃娃已经生效。
今天又是谁会死?
是她吗?
还是其他人?
南晓雨不再停留,趁着大雨,旁若无人地转身,步入餐厅的后方。
*
“……咦?”
这场雨持续的时间太长。
原本只在游乐区,及周边的部分范围落雨,但久而久之,连植物园区都受到影响,来势汹汹的骤雨淅沥地润饱花园的每一处花草和土壤。
和雨一起泼下的,还有血。
蒋英半张开嘴,摔倒在地。温热的血液溅到他的脸上,混着不断砸落的雨点,被洗涤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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