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这不是挺明显的吗?内心多少是指望过的。
夏天梁清楚,童师傅不像吴晓萍。不论结局如何,自家师父至少收过四个徒弟,他呢,驰骋餐饮界多年,座下没有半个童子相随。
虽然嘴上老是嫌弃吴晓萍收徒是自讨苦吃,实际明眼人都看得出,老法师心里是羡慕的。不过他眼光高,早年谁也瞧不上,拖伐拖伐,拖成孤家寡人,到如今,再想培养一个弟子出来,确实有些迟了。
来天天之前,童师傅做私厨,有一块自己的私房菜招牌,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他不会被吴晓萍骗到自己这家小饭店待着,也不可能遇到赵冬生。然而辛爱路有自己运作的法则,这两人还是遇到了,童师傅如此嫌弃对方,未尝不是一种别无他选的无奈。
夏天梁轻轻叹气,替人掖好被子,说奔波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童师傅喉头咕噜一声,闭上眼,再不讲话了。
关掉床头灯,夏天梁出病房。他浑身僵硬,想舒展下手臂,一抬手,不小心撞到谁的肩膀,抱歉还没说出口,先看到对方染成乱七八糟颜色的一头杂毛。
赵冬生捧着三盒盒饭,也不知道在病房门口站了多久。
他脸发白,没有大吵大闹,呆呆站着。见到夏天梁之后,扁起嘴,把盒饭塞到他手里,说自己先回去了。
等等,夏天梁喊住他。赵冬生却没听,低下头,拖着步子离开。
心里多少不是滋味。赵冬生近来的辛苦,夏天梁看在眼里。过年期间,他几乎没有一天休息,日日去做兼职,只为多赚点钱,用来弥补被老乡骗走的那一笔。
刚来借住那段时间,晚上赵冬生和他交代,说去商场餐厅干活,才知道自己原来比厨房很多人都要厉害——真的!我看他们好些小细节都有问题,不严谨,还有些简单得不行的事情,居然都不会做。
在天天一年多,他每天挨批,以为童师傅有意针对,不肯传授真功夫,只是命令他进行着切菜配菜的死循环,然而事实却是,他早已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无形成长。
不让他上灶,专注打荷,是为了让他静心打好基础,这是童师傅育人的第一步。
说到这里,赵冬生冲夏天梁傻笑,说天梁哥,我起初特别讨厌童师傅呢,觉得他看不起我,什么都不愿意教,实际上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想,他骂我,大概也是为了让我把该记的都牢牢记进心里,所以我现在已经不会怪他了。
终究是他们的事情,自己没法说破,也不能插手。夏天梁长出一口气,转身回病房。
这夜过去,童师傅的病情稍有好转,但仍旧不能大动,夏天梁找了一个护工帮忙照料,让他安心休养,天天有自己在,不会出大问题。
大概是觉得自己如今与废人无异,老法师心情不好,闷声不吭。
歇业一天,饭店重新开门。
听讲天天的大菜师傅出事,辛爱路居民感叹,新年上来就不太平,小夏,你回去查查生肖,是不是和今年犯冲?是的话搞点红色的东西戴戴。
夏天梁一笑置之,进后厨做伙头,将外场交给严青。
少个人,头一日就是忙得团团转,就连严青都在咬牙坚持,孩子放学都破天荒没去接。
夏天梁心里过意不去,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关完店,他马不停蹄去医院探望童师傅。对方见到夏天梁,二话不说赶人走,说我又不是得了绝症,哪里需要你每天来陪夜,赶紧滚回去睡觉。
兜兜转转,回到遇缘邨,钥匙开门进去,夏天梁连床都走不过去,一头倒在沙发上。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摸他头发,随后皮肤热喷喷的,对方替他换了衣服,慢慢擦身、擦脸。夏天梁想问是谁,可惜实在太累,半点声音发不出,只能任其动作。
隔天,闹铃响。他惊醒,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
摸过手机一看,九点,不算太晚,赶得及开档。他松口气,想起昨晚回家,进门倒头就睡,根本没来得及设闹钟。
应该是有人替他定的。
家中无人,夏天梁匆匆套上衣服,下楼。出弄堂的时候,远远见到99号亮着灯,他心一跳,快步穿过马路。
推门进到天天,某个身影提前光临,两只手戴着袖套,正认真往桌上喷清洁剂。
第67章 砂锅小馄饨
他怔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徐运墨抬起头,蹙眉,“你不多睡一会?我还给你定了一个十点的闹钟。”
说完又低头抹桌子,自言自语,这块脏的地方怎么那么难擦。
心底暖流奔涌,经年累月的劳动已让这具身体长出了生物钟,哪怕没有闹铃,身体也会自动告诉夏天梁,你必须在某时某刻醒来,不能懒惰,不能豁边,严格要求他遵从一切勤劳的规则。
他不能怠慢,更不敢崩溃,小心翼翼地维持这套平衡。
幸好,以后的他可以稍稍放松,不用时刻紧绷。即使下一秒,老天真的不懂事,塌下一角,他想自己身边也会有徐运墨在,替他撑一把的同时,忍不住抱怨,怎么那么重。
走到桌边,徐运墨右手那个袖套滑下去。夏天梁帮他重新戴好,头靠到徐运墨肩膀,低声说:“徐老师,谢谢你。”
徐运墨本在聚精会神与桌上的污迹搏斗,听见夏天梁声音不对,猜他可能又在蓄水了,下意识想抱抱他,无奈一手清洁剂一手抹布,实在腾不出空,只好伸直手臂,用胳膊夹住对方。
“哎呀。”
严青提着水桶进门,没料到店里如此温馨,她知情识趣,往后退一步,“我要不要晚点再来?”
夏天梁回过头,对上严青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不过仍是微笑,说阿姐你进来吧。又从徐运墨手里拿过抹布,说你这么擦是擦不干净的,来,我教你。
十一点,正在营业的牌子挂出去,客人登门,迎面撞见柜台后一尊冰雕。
徐运墨围裙一系,附加圆珠笔、点单牌、开瓶器三件套,端庄面孔板正语调:欢迎光临,随便坐。
众人讶异,不过结合时事,心中明了,好笑之余,有心调侃:徐老师,涧松堂又出问题啦,怎么转行来天天做服务员?
徐运墨回:体验生活。
居民们乐得不行,说好呀,个么再加一瓶老酒,开个贵点的,给我们徐老师捧捧场。
天天的菜单,徐运墨不知道滚过多少遍,平常听夏天梁给客人介绍,各类用语早就烂熟于心。面对提问,他一一作答,虽然算不得热情,却没有半点敷衍,认真详尽。
老客人有自己的口味,无需多费唇舌,但要遇到新客,打听推荐菜,徐运墨就说我们这里现点现炒,没有预制,也不放味精,哪道都推荐。
随后圆珠笔在菜单敲几下,语气淡淡,说咸口这个甜口那个,想吃鱼就一二三四里面选,都是东海直运,整个黄浦都找不到第二家比我们便宜还好吃的。
这么自信啊。新客人见他讲得一本正经,有些好笑,打趣说口气这么大,我们倒要挨个试试了,但万一不好吃的话,你说怎么办?
徐运墨刷刷下单:不可能难吃的。
旁边暗中监督的严青心情像坐过山车,不过拿来单子一看,均是毛利最高的几道,瞬间释然,朝徐运墨竖起大拇指,鼓励他多多发挥自身优势。
外场两名服务人员,一冷一热合作无间,店内气氛相当融洽。
夏天梁不用烦恼外边,尽全力关照灶台,但他忙于人前生意,在后厨的速度与效率都不能和童师傅相比,一整天待下来,累是其次,更多是觉得自己手脚太慢,影响出菜。
晚上回去,他也闲不得,不停揿计算机,考虑是不是应该找个大菜师傅顶班。
尚在思考对策,倒是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两日后,一顶复古贝雷帽飘进天天。
吴晓萍进门时,正巧看到徐运墨系着围裙打发票,不由扬眉,老神在在对夏天梁说:“就讲了,我视力还可以的吧。”
夏天梁先是笑,接着轻叹一声,顺他的意思,说当然,你一双眼睛多少厉害。
听闻童师傅腰上惨案,吴晓萍把崇明岛几个大棚暂时托管给本地农民,掉转枪头杀回上海滩,说要重出江湖,让夏天梁将天天的后厨房交给自己。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