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梁手指移到腰窝,“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在当时,确实是个蛮任性的决定,到现在师父还是会埋怨我两句。”
转到正面,他垂头看向左胸口。
“再然后,就是天天。那时看过好久的店面,都没成,我以为开店这件事要黄了,压力特别大,很怕自己做错了。”
辛爱路99号本不是夏天梁的第一选择,然而阴差阳错,自己还是留了下来。他讲完,手挪到胸口正中,那是最后一枚,它的缘由徐运墨知道,无需再解释。
每个伤口,都是一次无法轻易抚平的动荡,也是他重新掌控情绪的方式。有时他会自嘲这具身体是千疮百孔,某些人听过,当是玩笑话,以为是他的小小趣味,并不深究。
只有徐运墨,他想不通,执着追问:为什么要打?不疼吗?
他甚至做出一样的行为,说,我不懂,明明这样的疼。
确实疼,但疼点好,身体疼,就会忘记心里疼了。夏天梁摸到徐运墨脸颊,“基本就是这些,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是我怕你觉得……反正不是什么能自豪讲出来的过去,我犯过很多错误,也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的人。那天你也看到了,天笑和天培与我的关系都不好,他们到现在都没原谅我,考去北京,也是为了避开我。我很想补偿他们,但好像除了多赚点钱之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说完,长舒一口气,感到有些疲倦,侧过脸,下巴搁到徐运墨肩窝。
对方摘下他胸口那枚钉环。发炎好几天,皮肉都肿起来。徐运墨用棉签沾药,仔细擦拭,然后喷上喷雾。替所有伤口消过毒,他还是没说话,把衣服披到夏天梁身上,轻轻揽住他。
半晌过后,徐运墨终于开口:“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夏天梁埋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嗯,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啊?要什么?”怀里那个声音很闷,“我想要大家都过得好,都开开心心。”
那是下意识的回答,一套经过成百上千次练习得到的标准答案,很完美,但徐运墨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扶正夏天梁,让他面对自己。
“不对,我问的是你,你的愿望,夏天梁的愿望。”
第63章 腌笃鲜
夏天梁安静下来,他垂眼,反问徐运墨:“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天梁吗?”
名字是一个人初始的意义,虽然徐运墨一度相当排斥过自己的名字,但他明白那是父母为他设下的愿景,本意总归是好的。
“不是天生栋梁的意思吗?”
他问,对方听后,摇头,“不是,是顶天的梁,如果天塌下来,我要挡在前面。”
两个字顿时变得沉重,为什么要这么辛苦,逼迫自己接受这些定义?徐运墨下意识想继续提问,却无法问出口。夏天梁与他的经历完全不同,对方身上绑住的那份家庭责任与他距离太远,即便他比夏天梁年长几岁,却是次子,哪怕成长中充满不如意,他仍旧保有任性的能力,就像当初,他可以抛弃一切,走上逃亡道路,无所谓撇下谁或什么。
然而夏天梁不同。沉寂半晌,徐运墨出声:“天塌了难道靠一个人就能撑住?没人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应该有。你一次都没想过吗?不是别人想要你做什么,而是这里。”
他指到夏天梁胸口,“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这实际是一个举世无双的难题,能给出清晰答案者寥寥无几,夏天梁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对方神色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以前我一门心思工作,就是希望存笔钱,开一家自己的饭店。后来天天开成了,我又想,一定要把店开好,长长久久地开下去,所以我一直觉得,工作、开店、赚钱养家,就是我想做的。
他眼神暗下来,“但有时候,真的很累。你知道吗,天天刚开的半年,我经常晚上关门也不走,坐在店里看账算钱,越算越看,越觉得自己撑不到第二天。有好几个瞬间,我会想,要不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再也不回来,这样一定轻松很多,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我很害怕。我怎么能这么想?我有店,有员工,还有天培和天笑要照顾,我不可以那么自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夏天梁停下,鼻子堵住了,等通完气,他眼睛通红,看向徐运墨,“你不一样,徐老师,你不会管别人怎么想,就算一意孤行,大家都说你错了,你也不会回头,所以我喜欢你。”
自己这块性格缺陷在对方眼中却是闪光点,徐运墨默然。他无法苛责夏天梁,对方一路走来承担得太多,他不想指摘夏天梁的处事方式,那个问题的答案今天想不出,没关系,慢慢想,徐运墨愿意陪他一起想。
他重新抱住夏天梁,“我知道了,你肯讲出来就好。今后也是,不要再假装没事人,不开心或者不明白,不管哪种,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你讲,我都会听。”
对方闷在他怀里,低声问:“那如果我以后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你会不会原谅我?”
听着很熟悉,这问题夏天梁以前问过一次。当时徐运墨觉得,没发生过的事情是团空气,如何回答,但他现在知道,夏天梁实在缺乏安全感,他试图通过这个问题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保障。
这种东西,徐运墨给不来。他掰正夏天梁的脸,表情严厉,沉声道:“以后发生的事情谁讲得清楚,我不做这种保证,你也不要预设你会犯错。你没错,是,你以前错过,但你也承担了后果,那些已经过去了,也没法再去改变,所以不要拿现在,更不要拿以后的日子去赎罪,去惩罚你自己,明白吗?”
夏天梁嘴唇颤颤,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语言。
过往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场用无私奉献积累而起的游戏,只有不断散发光和热,才能让他的时间继续下去,不会突然在某天回到起点,所以没有办法,无论主观还是被动,只能强迫自己往下走。
他又何尝不是一种寄居在别人身上的生物,通过他人的正反馈,证明自己没有再度堕落。持续发光发热,是为了巩固重回正轨的人生,那些慷慨的付出说到底是他照的一面镜子,以衡量自我价值,同时映射出心底最渴望得到的那句话
他想被原谅。
过去他曾经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份宽恕,以为爱也是如此,是在不停的试探中获取让步,无论做什么,对方都可以容忍他,说一句,好,我原谅你。
只有徐运墨。他说,为什么?你没错。
后者的冲击力强大如斯,让他恍然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如此简单。
夏天梁再忍不住,眼泪又掉下来。今晚泪腺疯狂运作,将过往数年克扣下来的工时一并偿还,这项功能的主动权终于回到他的手中,无需再靠外界的力量催发。
徐运墨不阻止,他没有叫他不哭,而是帮夏天梁不停抽纸,任由他决堤,变回爱哭的小孩,只在夏天梁哭得直抽抽的时候帮他拍后背顺气。
这场成年后的发泄酣畅淋漓。到最后,夏天梁只觉眼睛酸,疲惫感蜂拥而至,他再也哭不动了,眼一闭,伏在徐运墨怀里睡过去。
再醒在床上,徐运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了搬运,也没走,躺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一觉恍若隔世,夏天梁头脑发懵,无数金星环绕,有些眩晕。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境,直到看清眼前一抹闪光。
徐运墨的耳桥还在。
心口隐隐发烫,他轻轻扯一下手,徐运墨立时醒了,估计本来也没睡着,只是合着眼,扭头问怎么了。
说话时没注意,徐运墨头一动,耳朵勾到头发,登时疼得他倒吸气。
夏天梁赶紧爬起来,捧住徐运墨的脸说别动别动。检查过无甚大碍,他稍稍放下心,仔细将徐运墨耳边的发丝拨开,以免再勾到杆子。
钛合金材质,适合刚穿完的时候佩戴,夏天梁动作小心,生怕把人弄痛了。近看那座耳桥,两个洞开完,周围红成一片,夏天梁心疼,对徐运墨说等养段时间,伤口稳定一点,最好换个软杆的。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