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运墨包了两块冰,给夏天梁敷额头。夏天梁按住,闭着一只眼,问红福怎么样。徐运墨说回水果摊之后一句话也没讲,整个人木掉了。
胖阿姨也是。夏天梁轻轻叹气,扭头看身后。王伯伯不急着讲故事,反而先抛个问题出去:“你们这些小囡,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红福从来不会像我们一样管胖阿姨叫胖阿姨?”
听起来像句绕口令,却一针见血,众人后知后觉——是啊,仔细想一想,红福称呼胖阿姨,叫的都是“她”,或者“烟纸店的那个”,没喊过一次大众化的绰号。
王伯伯喝口茶,道出原委:“因为胖阿姨真名雅菱,红福私底下只喊人家叫菱菱。”
他又说,胖阿姨原来不长这样,年轻时的雅菱相当苗条,芙蓉面、杨柳腰,苏州口音糯多多,从她嘴里说出来,更是嗲得人骨头都要酥掉了。
“当时她家里开个烟纸店,正宗小家碧玉,过往多少男青年扒在店门口买香烟,都是为了偷偷看她一眼。”
老马插话:“真的,我也去买过,伊拉爹娘门槛不要太精,三块五一包的红牡丹敢卖五块钱。”
你讲我讲?王伯伯一眼杀过去,让他不要抢白,老马赶忙低头让位。
老头子继续道:“不是我吹牛,我们辛爱路,老早帅哥也不少的,什么类型都有,但是这么多人里面,雅菱唯独欢喜红福。”
众人问为什么。红福的码相与个性他们都有体会,精精瘦的脸上四条皱纹,配合立领POLO衫和多年做老烟枪遗留下来的粗哑嗓门,就算年纪减掉三十岁,也很难想象有多出众。
这我哪能晓得,不过欢喜一个人,看的不是感觉吗?王伯伯回忆,弄堂之花与毛头小子是青梅竹马,在遇缘邨住一头一尾,小时候他们不对付,经常争吵。雅菱跳格子,红福弹珠子,男女小孩各自一帮,争抢游戏地盘,拿粉笔在弄堂中间画一条三八线,谁也不许逾越。
后来成年,红福分配进锅炉厂,雅菱看顾家中店铺,三八线不知不觉淡了,倒是眼睛对眼睛里的一些东西浓厚起来。旁人不知情,只看得到烟纸店为晚归工人留的一盏灯,听得见弄堂尾窗户飘出的一首天涯歌女。
小谢托腮,哎呀一声,说虽然是地下情,但也太明显了,我帮我女朋友谈恋爱那会也一样。
沐浴过爱河的人都有类似感触,徐运墨替夏天梁换冰块,换完两个人的手又握到一起。
王伯伯点头,“是瞒不住的,三下两下大家都晓得了,可是恋爱是恋爱,真到谈婚论嫁了,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红福家境不好,雅菱爸妈又是小资产阶级,根本看不上他,之后的事情么……”
就如时代浪潮中的每一滴水。王伯伯解释,之后,家里亲戚给雅菱介绍了一名台湾富商,雅菱不肯,有段时间闹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她的夜半哭声。糯多多的女人性格却极为刚烈,下定决心要与红福私奔,车票都买好了,结果天寒地冻的十二月,她在新客站等了一个晚上,红福始终没有现身。
一气之下,雅菱撕掉两张车票,远嫁宝岛,然而那段婚姻也不顺利,她随之生了一场大病,等离婚再回来,人早已变样,成为如今的胖阿姨。
众人听完安静下来,小谢忍不住嘀咕,“那不能怪胖阿姨生气了,确实是红福阿哥薄情寡义辜负她。”
你不懂。王伯伯想说什么,停住了,身边的老马不知天高地厚地接话:“唉,要真的没感情,红福怎么会到现在还是老光棍一个。”
王伯伯摁住话头,总结:“算了,反正都是一笔糊涂债。”
他慢吞吞起身,说再去两家店看看情况,又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这场闹剧过后,胖阿姨与红福在大家面前撕破脸皮,彻底不再来往。两个人在路上碰见,也不说话,一个眼含怒火一个垂头丧气,一条路都当两条走。
另一边,众商户的签约率则在慢慢提升——工作专班努力游说的结果,他们提出的补偿方案极具诚意,不仅保证迁回后的店铺面积只增不减,还罗列了不少移址选项,其中几个新铺位的地段都要优于辛爱路。
原本立场就没那么坚定的小老板们看后,很快响应。
徐运墨却未被打动,他的诉求很简单:99号两家店面不能分开,必须连在一起。
工作专班苦笑:小徐同志,你这个有点强人所难了。
面对如此固执的业主,他们也不得已先放一放,表示会尽量配合调整格局。
夏天梁的烦恼更加实际:改造动工,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天天若是开不下去,他必须早做打算,尽快敲定是另寻他处,还是等到改造后再迁回。
换个地方,他需要适应新的场地和新的邻居,相当于从头开始,可如果等下去,这段时间就是没有收入,他自己也就罢了,员工怎么办?
对此,童师傅倒是没什么。他放过话了,如果天天关门,他转头就揪着赵冬生回浦东三林,给对方好好闭门修炼。
最焦虑的是严青,自从得知改造的消息,她常有失神,手脚也不复往日爽利,几次面对夏天梁都是欲言又止。
夏天梁读出这份担忧,让她放心,说那天老马过来开小会也是一样的态度,抹着脑门上的汗,试探着问自己,如果天天不准备开了,严青的工作该怎么安排。
他当时的回答,与现在都是同一句话:我会帮她找下家的。
谢谢谢谢,老马握住他的手,说当初幸好介绍她来你这里。
他还关心这件事呢。严青听过,觉得有些好笑,说老马做中介,做得已经很到位了,能得这个老同学帮忙,她一直心存感激,只是像她这样的背景,换个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接受。
夏天梁原想让她不要那样悲观,可特殊时刻,他自己都没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走,做出哪种安慰都显得太过轻飘。
征询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难以相让,时不时都会爆发一两次争吵。王伯伯与小谢奔波于每场居民之间的小型战争,辛爱路本就不多的活力日益衰退,连带天天也是氛围黯淡,吃饭的人更加少了。
一些老客人不免感叹,还以为来天天是找到了最后的港湾,不曾想现实的海啸袭来,终将淹没这里。
未来我们又能去哪里吃饭呢?
他们提问,却没有答案。
夏天梁心中寂寥。他还记得天天刚开时,如何从起初不被大家看好到后来的门庭若市,它的热闹是所有人的功劳,是所有愿意进门坐下吃顿饭的客人共同交付的信任。那些东西彼此作用后发酵,才造就天天饭店四个字。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开张迎客。夏天梁下定决心,无论征询结果如何,天天都会开到最后一刻,如果它的生命注定只有短短两年不到,那么应该让它在剩余的时日中彻底燃烧。
又是一个午市,店内小猫三两只。
夏天梁在后厨点库存,等回外场,严青指着柜台,说小夏,你手机刚刚一直在响,估计是谁锲而不舍地打来电话。
他拿起一看,陌生号码,不过还是接了。
接通后,对方讲明身份,是天培在北京那边的大学辅导员,一上来说天培晕倒了。
夏天梁愣两秒,恢复反应后,急得要死,还以为他弟生病出事。那边赶紧解释,说是打了几种疫苗产生的副作用,校方陪着去医院检查过,没大碍,告诉他是因为按照规定,学生出事,必须通知紧急联络人。
打的是什么疫苗?夏天梁不理解。
辅导员说黄热病、流脑还有霍乱,去非洲嘛,这些疫苗都是必打的。
非洲?夏天梁一怔,他去非洲干什么?
辅导员惊讶,问天培没和你说过吗,他申请了一个NGO的海外实习项目,暑假就要去了。
天培和天笑今年都是大四。夏天梁存了一笔钱,想送两个小的毕业之后出国读书。之前问过,两个人都没有回复,他也吃不准他们今后的规划,现在突然听到这个信息,实在吃惊。
追问之下,辅导员才讲明,说天培今年跟着学校去云南支教了两个月,帮当地建民房,觉得很有意义,这次是推了几个事务所的实习offer,选择去非洲做一年的非盈利性建筑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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