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支中华,红福显然犹豫,最后还是一狠心,冷声说:“我不抽。”
话音刚落,啪一声,胖阿姨替天行道。女人打他胳膊,嗔怪:“没礼貌,小夏是好心,做什么要让人难堪。”
她声音柔和,语气却严厉。红福张张嘴,一身气势尽数消退,老老实实伸手接了,拿回去也不敢点火,将香烟捏在手里抠来抠去。
嗯,食物链。夏天梁心中了然,与两人告别,提着老抽回去。
东西送进厨房,不见其他人,只有赵冬生心不在焉在给食材改刀。夏天梁凑过去一看,案板上躺着几堆青椒丝,各个粗细不一。
他喊停,“切成这样,童师傅不会买单的。”
小伙子回过神,翻开青椒丝左看右看,“还行吧,下锅一炒不都一样?”
夏天梁洗手,“刀借我。”
虽然不解其意,但赵冬生还是决定听老板的。夏天梁卷起衬衫袖子,握刀那刻,瞬时变得非常安静,抬手再落下,无论是切片切丝,亦或切丁剁蓉,食材都变得极为听话,在其处理之下分解为同等大小,肉眼看,几无差别。
赵冬生却不以为然。他是半路出家,以前只在快餐店干过,基本功不扎实,在后厨打荷时常掉链子。天天那位掌勺大厨,做菜的外家功夫极好,骂人的内力修为亦是顶级,见到一丝丝不满意的地方,就要横眉冷对,说他堪比三级残废,两只手也不知道长来干什么用。
天可怜见,社会进步多少年了,可以让机器代劳的事情,怎么还逼着人来做呢。赵冬生撇嘴,“我来学手艺,不是学怎么切菜的。这都一个月了,还让我整天改刀,其他的啥也不教,天梁哥,我觉得童师傅是故意针对我。”
夏天梁想笑。他权当提点,真正教做人的工作,自有他人来干,只说你这话最好别给童师傅听见。
从后门出去,带着厨师帽的瘦高个子蹲在室外角落吞云吐雾,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别,只道:“老抽买好了?”
好了,夏天梁靠到墙边,从另外一个裤子口袋掏出一包利群,熟练点上。
“明天海鲜进到了伐。”
“帮市场打过招呼,十点钟来送。”
“你盯着点,上礼拜过来的都不灵,两条小鲳鱼半死不活,河虾也烂污糟糟。”
“供应商我换掉了,明天过来是新的,之前那个不行,乱抬价,师父帮我介绍了另外一家。”
对方吸口烟,又问:“晚上有没有预定?”
“有,两桌,以前小如意的客人。”
嘁!童师傅回头,年过半百一张脸,岁月痕迹明显。他对上夏天梁,冷眼相待,“又是师父又是小如意,这种过往攒下来的人情,等到用光了,我看你怎么办。”
好问题,夏天梁低头看时间,离晚上营业还有半小时。
见他装傻,童师傅摇头,“哪里开饭店不好,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我也是脑子别筋,被你们骗来做大菜师傅。”
“那不叫骗,你是打赌输给师父。”
提起这件事,童师傅来气了,噼里啪啦说那算什么打赌!你师父阴险狡诈,故意做个局套牢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老狐狸教小狐狸,一窝阿扎里*。
夏天梁点头,说对对,他阴险我狡诈,你是小白兔,最无辜。
有些人就是喜欢过过嘴瘾,童师傅履历豪华,是行业老法师,若愿意,沪上餐厅几乎随他开价,但此人性格古怪,当初要不是师父引荐,光靠自己,实难请动。
让这尊大佛卧倒在天天这座小庙,属实委屈,夏天梁向来是能哄则哄。
大佛絮叨半天不肯停。直到后门又开,严青探出半张面孔,略带歉意对夏天梁说:“小夏,四点半了,学校那边——”
夏天梁见是她,抬手挥走周身烟味,说没事,你去吧。
门关上,童师傅跟着夹紧眉头:“她又去接小孩?”
“来之前讲好的,五点到七点,放学接送。”
“侬真是慈善家,这两个钟头是晚上最忙的时间,她倒好,做服务员的两手一拍,跑了,工资还照领。”
夏天梁灭掉烟,“老马介绍来的,特殊情况。”
“关系户就关系户,讲得那么清新脱俗。那我也去接个小孩好了,换你去厨房烧饭。”
“你有吗?”
“……”
孤家寡人被噎得没话讲,嘴唇抖抖,又想起后厨那个不得力的帮手,落下一句:“草台班子!你这饭店能开得过六个月,我跟你姓!”
夏天梁笑笑,扔出两条口香糖,“好的,夏师傅。”
他回店。严青走之前,将天天里外打扫干净,以补偿缺勤的两小时。其实她没必要这么做,夏天梁听老马提过这位老同学的情况,答应她来工作,既是感谢老马帮忙,也是念其情况特殊,心中同情。
夏天梁坐下,将最后一点对账的工作做完,伸个懒腰,看时间,已至五点晚市。
来辛爱路,并非夏天梁的第一选择。
开个自己的饭店,是很久之前就有的想法。离开前东家时,几名熟客听说夏天梁的计划,纷纷抛来橄榄枝,说如果是你,我们愿意投资,多大规模都能考虑。
夏天梁婉拒。开家什么店,多大,做什么,他早有规划。一有投资,自己的话语权必定会被稀释,夏天梁不想这样。
存款加贷款,他凑够初始资金,最早看中的店面在普陀,都进到合同阶段,临时被人截胡。
房东当场反悔,要求两方竞价,夏天梁不愿意,遂弃。
后来两个月,他不停辗转于各个区域【vb:kazuyayaya】,看过的商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到辛爱路,已是山穷水尽,还好有位旧识推了他一把,说我帮你约了那边的中介,人很好,去见见吧。
老马是个实在的,初次见面,就向夏天梁交底,将辛爱路的利弊与他分析透彻。
这条马路,最大问题就是人少,商业生态糟糕。辛爱路没有餐饮,半公里内拼拼凑凑,最多只几家千里香和早餐店,吸引的客流量有限,达不成集群效应。
好的一面,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居民区纵横交错,还有大批办公楼——辛爱路位于老卢湾,离开淮海中路这种交通要道,只隔五条横马路。
不能小看这个距离,在市区,远开一条路,每月租金就能往下跌两千。然而辛爱路99号是张白纸,从金鱼店改成饭店,需要大幅调整,光是装修费,绝对不算小数目。
在上海做餐饮,太容易踩坑。夏天梁涉水多时,心知在市区同等规模的餐饮门店,光是转让费就要十万朝上,有些资质还不一定达标。99号虽要大改,但各方面条件齐全,还能下重餐饮执照,好坏相抵,他手上的预算勉强可以覆盖。
计算器按了两天,夏天梁得出结论:有时搏一搏也很重要。
店面成本比预想中高出一截,人手方面,他只好精简。除去现在店里的几个员工,就剩下夏天梁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新建的团队,磨合在所难为,哪怕如童师傅所说,确是个草台班子,也逼不得已,要拿出来见人了。
天天开业那天,一些老客人送来花篮,看过饭店位置以及内部配置,不免怀疑,说小夏,你这家店开的真够刁钻。
他也同意,不过多方权衡之下,这已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方案。
老客念其年轻,以鼓励为主,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给这位小如意的前领班捧捧场。
谢谢,要不先上三菜一汤,试试口味。
老客均是老饕,三菜一汤结束,又追加三菜,吃得意犹未尽之时,拉过夏天梁,问你的大菜师傅是谁。
童师傅出山有过规定,不愿以真名示人,夏天梁便隐去名字,说是一位老前辈。
世外高人也!老客们心服口服,离去前皆道,好好经营,小夏,你这家店,必能闯出一些名堂。
夏天梁倒没这么大的宏图伟愿,一个月酬宾期眼看就要结束,客流必然骤减,大把烦恼正在路上。
老天也这么认为,将其中一枚前置。天天当晚就出了一桩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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