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那么快干嘛呢,又不参加考试。反正只要两人有空,找个时间坐下来上上课,早就成为某种习惯。至于夏天梁,死小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能控制的,爱怎么学就怎么学,随便他了。
心态一改变,课堂也没必要那么严肃。有时为了放松,他们会玩两局“吊小人”的游戏。徐运墨出题,挑个夏天梁在背的单词让他猜,猜错就画一笔,直到小人嗝屁。
夏天梁玩这个很有天赋,总能在最后及时救下小人。徐运墨几次吊不死他,胜负欲上来,单词出得越来越长。对方看了,扬起眉,往往下一局就输了。
结果是大家开心。
进到八月,上海的夏天发挥威力,几次橙色预警下来,距离突破四十度大关不远。
社区跟着添加一项清凉行动,旨在关怀户外工作人员。王伯伯奔波几次,到底岁数摆在那里,搞得差点中暑,不得已常居办公室,将事务移交小谢负责。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王伯伯时间久了,如今小谢宛如他的复刻版,每天穿梭在居民之间管东管西。他原先总是满面愁容,讲话吐不出半口活人气,现在是每日早起踩十公里单车,体力大增,连嗓门也跟着响起来,啰嗦起来的程度更是不亚于前辈。
被管理的众人直道,辣手的!熬过一个王伯伯,又来一个谢伯伯,看来遇缘邨永无宁日!
小谢头一回独立承担项目,当是件大事,他找夏天梁商量,想在天天设一个固定的服务点,让户外工作者有地方可以休息。
夏天梁向来响应社区工作,答应了。小谢马不停蹄,继续联络其他商户,成功拉到烟纸店的能量饮料和水果摊西瓜两大赞助。
整条马路,唯独徐运墨被撇下,他暗中观察半天,在微信商户群问小谢:为什么没人来找我?
对方莫名其妙:徐老师你文房店能提供什么?笔墨纸砚?又用不到的。
徐运墨:……我捐款,行不行?
出钱就另当别论了。欢迎欢迎!小谢当即拍板,说这个服务点就给你涧松堂冠名了。
之后天天特地多搭出来一个台面,服务点每日提供冰镇绿豆汤,还有饮料水果免费拿取。有时饭店忙不过来,徐运墨恰好在的话,顺手帮忙分一分绿豆汤。
居民看到,并不那么意外,好像从某天开始,徐运墨就很少蜗居在他那家暗无天日的店铺,时常能在别的亮堂处见到他。
有嘴巴快的,调侃一句,说他是打菜师傅。徐运墨也不生气,偶尔回呛,说我手势很稳。
噢哟!众人乐了,不得了,还会讲笑话了。
有高温作业者享受到社区温暖,给街道写去表扬信。王伯伯开完会回来,一扫疲态,称赞各位做得好,在天天给参与服务点建设的有功者颁发奖状。
徐运墨也有一份。他拿到手,发现原来就是王伯伯自己做的,打印店质量,裁边毛糙,还有两个错别字。
一笔一划却写得很认真,给他荣誉称号是“团结友爱”。
日常刷到朋友圈他人分享的莫干山生活,徐运墨点开看看,竟也不怎么羡慕。如果今年躲去山里闭关,必定收不到这个丑丑的奖状,清静的地方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听不见如此多热闹的声音。
原来辛爱路的夏天并没有那么难熬。
“徐老师,你变了。”
夏天梁对着课本长叹一声。徐运墨正批默写,没有细想,随口问哪里变了。
“我今天念错这么多,你居然一点都没生气,变了。”
体罚上瘾是吧。徐运墨停笔,扭头盯着他,“我发觉你好像很想看我生气。”
夏天梁眼神闪一闪,“哪有。”
分明是在心虚,徐运墨把练习簿盖到他脸上,“订正。”
80分,还算不错,夏天梁边看他,边在分数下面画个笑脸。抄完错词,他问徐运墨借卫生间,说自己家的淋浴又不能出水了。
其实已是第三次。上周遇缘邨水管爆了,虽然邓师傅维修的动作迅速,但自从那天开始,夏天梁家里那个莲蓬头就间歇性罢工。姓夏的也不想其他办法,总是找直线距离最近的徐运墨求救。
第一次同意了。第二次也说可以。第三次,夏天梁连洗发水都自带了。
家中很快弥漫起一股橘子香气,洗发水的味道与浴室热腾腾的雾气一同飘出来,惹人鼻子痒,心里更痒。
徐运墨调低空调温度,同时开窗。可惜什么方法都用了,仍旧无法驱逐这股侵略性的气味,只好放弃。
至少橘子味还算好闻。
借完浴室,夏天梁出来换了身衣服,短袖短裤,不断拿手扇风,说好热好热。他头发还是湿淋淋的,也不擦,走两步都在滴水,地板立即有了好几处小水塘,看得徐运墨眼皮直跳,让他赶紧用吹风机吹干。
夏天梁嗯嗯两声,轻车熟路找出吹风机,插上电,随后摁了好几次开关,回头可怜兮兮说徐老师,打不开,是不是坏掉了。
徐运墨接过去,按一下就启动了。
这不好好的吗?他疑惑地抓着夏天梁头发吹两下。不扎,触感很柔软,一缕缕发丝从手指间穿过,让徐运墨想起小时候玩的长毛绒玩具。
直到某人身上残余的橘子味几乎要钻进他脑子,徐运墨才反应过来,把吹风机塞回去,“自己吹。”
之后夏天梁没再烦他,收拾好东西,他伸个懒腰,拿起烟盒问徐运墨自己能不能去阳台抽烟。
徐运墨说可以是可以,但家里没烟灰缸。夏天梁不介意,拿个小纸杯加点水,走去外面。
老房子的阳台面积局促,只够一个人将将转身。夏天梁挤在里面点上火,他怕烟味传到屋里,特意关紧窗户。钢窗框住他半边身体,吹完的头发不梳理,风一吹,不听话地乱舞,看上去像个流浪吉普赛人。
夏天梁烟瘾不小,两支都没停,窗户不是全封闭,终究还是透了一些味道进来。
原来扼杀橘子味的最快途径是不良习惯。徐运墨闻见,微微蹙眉,被对方发现了。夏天梁急忙吸一口,加快进度,“徐老师从来不抽烟吧?”
钢窗不隔音,能听见讲话声。徐运墨摇头,他反感吸烟,嫌臭,况且对身体也无益处。
你小时候肯定很乖。夏天梁笑一下,说自己十几岁就抽了,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后来想想很不好,准备戒的,不过太多年下来,想改没那么简单。
他说完,拇指抵着下巴,轻轻刮擦,似回忆,“以前有人帮我戒过,但还是失败了。”
谁?徐运墨问,心里却不指望夏天梁给什么答案,对方擅长打太极,或许会找个借口对付过去。
那边果然停了很久,就在徐运墨以为他是装作没听到的时候,隔着一面窗,夏天梁突然侧过脸,向他做出回答
“前男友。”
那么多的说法,他可以说朋友,认识的人,或者一个故交,但没有。他是故意这么讲。
同类的气味很难遮掩。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们实际上都有意识,然而来往至今,却不曾当面挑明一次。这或许是双方心照不宣建立起的防御机制:假装不知道,就能和平共处,以一种纯洁方式。
这样的他们能做邻居,做师生,甚至朋友,好朋友。
但换成两名男同性恋,以上关系都要重新界定。
徐运墨移开视线。他既不吃惊,也不追问,已然是种回应。
夏天梁也明白,将手上未吸完的香烟灭掉,“本身就是坏习惯,留着不好,如果徐老师不喜欢的话,我可以试着再戒戒。”
“……我没说要你戒。”
“但你不喜欢吧,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尽量不会做的。”
不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么多,夏天梁哪件没做过?突如其来的试探让徐运墨烦躁不已,语气也冲起来,“你做不做关我什么事。”
夏天梁长久看着他,最后弯起嘴角,笑了。
“没变,还是徐老师,容易生气。”
他挥挥四周,让身上烟味散掉一些,随后开窗进屋,将香烟递到徐运墨面前。
“要不要监督我?”
红白色的利群还有半包没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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