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天赐的灵根,心性也是所有人求而不得的飞升命。
……或许留下那条蛇,也不会改变度上衡。
度上衡还未出云屏境,徐观笙便回来了。
看着度上衡身形单薄,白金道袍上罕见沾了血,徐观笙一怔,立刻上前:“师兄,这是怎么了?”
度上衡蹙眉道:“回来再说,我先去观棋府。”
“观棋府厄灵吗?”徐观笙抓住他,“厄灵已被超度,师兄不必再过去了。”
度上衡一愣:“被谁?”
“裴玄。”
度上衡脸色更难看了。
裴玄的功德刚被他补全,若这次厄灵修为够高,恐怕修为会大幅度损耗。
徐观笙环顾四周,偌大云屏境大殿空无一人,一直跟在他师兄身边的那只蛇并不在。
“封讳呢?”
话刚问出口,就见度上衡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徐观笙一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师兄?!”
轰——
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龙神庙上空,一条骨龙盘桓数百丈,鬼气森寒将无数奔逃的厄灵吞噬。
引雷的第一道雷声落下了,不偏不倚劈在厄灵根处。
最上方的情障如同烟雾缭绕,将离长生的身躯包裹其中。
伴随着那道紧跟着他数十年的视线消失,离长生整个人好似深陷泥沼中,手脚无法用力摆脱,只能听着雷声越来越近。
……好像还隐隐掺杂着龙吟声。
度景河的情障戛然而止,又很快重复那数十年的窥探。
离长生不愿重复此生最厌烦的日子,挣扎着想要从幻境中的雪玉京离开,只是情障的灵力太过强悍,好像陷入蜘蛛网的蝴蝶,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就在接连重复数次后,四周的烟雾似乎厌烦了,化为实质性的绳索游蛇般缠着离长生的四肢。
一个虚幻的人形出现在半空,近在咫尺注视着离长生的眉眼。
离长生眼睛动也不动,左手掐出剑招倏地一动。
一道剑意凭空而起,悍然从人形中央劈开。
只是那人形似乎并非实体,它居高临下注视着离长生,口吐人言,像是男女老少的无数种音色重叠,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求不得是什么?”
离长生眉梢一挑,竟顺着它的话仔细想了想。
很快,他道:“我没有求不得。”
人影低低笑了起来,似乎看穿了他:“你不想要父母的爱,不想要摆脱天命吗?”
离长生道:“我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人影一噎。
没有人一生没有遗憾,情障便是由此而生。
那雾气围绕着离长生飘了几圈,一道灵力猝不及防刺入离长生眉心。
离长生剑意轰然震出去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已深处自己三百年前的记忆。
灵力消耗殆尽,度上衡昏睡了半日才清醒过来。
体内灵力重影,唯有右手腕还残留着疼痛。
度上衡垂眸看着腕上的伤疤——那道伤将手腕上被封讳咬出来的两个血点横贯而过,再也看不到分毫。
度上衡闭眸催动灵力,但已融在骨血间的金镯却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
尝试了数次也没能将金镯击碎,度上衡很快就放弃了。
最近当务之急,还是得去观棋府。
裴玄修为虽然强悍,但功德缺失过多并非修为能弥补的。
度上衡连俯春金船都未乘坐,带着崔嵬御风前去观棋府。
一路之上,罕见的都在落雨。
耳畔隐约有龙吟声一闪而逝,度上衡眼底闪现一抹复杂之色,却没有停留半刻,不到片刻就到了观棋府。
只是刚一落地,便感觉大雨中鬼火灼灼燃烧,一路从数千山阶蔓延而上,将偌大宗门烧得遍地废墟。
度上衡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他转瞬到了那鬼气中央时,见到的是遍地尸身,和已经化为厉鬼的裴皎。
生前造杀孽化为厉鬼肆虐复仇,裴皎的魂魄已凝出鬼躯,正在大雨中抱着一个人,浑身的血被冲刷在地面扭曲成狰狞的曲线。
度上衡眉头越皱越紧,翩然落地后快步上前。
察觉到有脚步声,裴皎死死抱紧怀里的人,发出恶鬼似的低吼咆哮,震慑来人。
只是猩红的眼瞳乍一落在来人身上,裴皎一僵,眸瞳中的戾气也跟着纯澈了。
“崇……崇君……”
度上衡有一刹那竟然有些不敢认。
裴玄和裴皎虽然相差了几岁,长大后五官却像双生子一般一模一样,若非裴皎眉眼长得更加凶悍有攻击性外,几乎每个人都会将他们认错。
度上衡听着耳畔的冤魂咆哮,犹豫着上前:“你……做了什么?”
裴皎呆呆注视着度上衡,好一会才轻声地道:“崇君来了。”
度上衡的目光落在裴皎怀里,呼吸倏地顿住了。
那是裴玄。
偌大观棋府已没有丝毫生人的气息,裴玄浑身是血被裴皎抱在怀中,那样大的雨他却浑身未沾染丝毫雨气,眉眼闭着,像是睡着了。
裴皎眸瞳空洞,像是被硬生生抽去所有生机。
“观棋府外三十里有厄灵作祟,兄长左等右等没等到崇君来,厄已在伤百姓,便亲自出手渡厄。厄灵消失后,观棋府的人趁我兄长灵力虚弱出手杀他,我到的时候他已没了。”
裴皎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他好像已在这短短半日接受了兄长没了的结果,整个人泛着心如死灰的麻木。
度上衡皱着眉单膝跪地,手轻轻在裴玄眉心一探。
功德消失得无影无踪。
魂魄也早已被幽都的拘魂鬼带走了。
裴皎麻木地说完,视线落在度上衡脸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崇君……”
度上衡的手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又会听到如同和裴玄初见时听到的那句“崇君为何来的这么晚?”。
随后就听到裴皎看着度上衡被面纱遮掩只露出苍白的唇的下半张脸,轻声说:“……崇君脸色不好,是受伤了吗?”
度上衡羽睫轻轻一动,许久才道:“是我来晚了。”
“生死有命。”裴皎摇头,“那只厄灵比往常的要强悍得多,只会失了神志一样肆无忌惮吞噬功德,兄长留了口信,望崇君日后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裴皎整个鬼躯像是失去所有支撑,骤然化为一团漆黑的煞气。
度上衡当机立断催动灵力将那团鬼气收拢着握在掌心,没让他消散。
观棋府已成废墟,不远处一具被无数刀剑穿透的身体伏在地上死不瞑目,另一只手却还在挣扎着朝着裴玄的方向探去。
那是裴皎的尸身。
度上衡孤身跪在废墟中,漫天大雨落在他不染纤尘的衣袍上,面纱湿透不住往下滴落着冰凉的水珠。
若他能早来半日,若他不是那般无用被牵制,也许裴玄就不会死。
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封讳下山,而是亲自带着小蛇来观棋府,什么割喉,什么惨死,全都不会发生。
他无人可怪,只好怪自己。
度上衡左手握着冰冷的崔嵬,轻轻闭了闭眸,罕见地生出一丝近乎怨恨的私心。
他想,我得在死前杀了度景河。
第97章 时隔数年再重逢
自那之后,三界厄灵肆虐。
幽都渡厄司艰难而立,造了无数杀孽的裴皎并未下炼狱不得超生,而是任职渡厄司副使,开始四处渡厄。
雪玉京之外连绵数百里,下了整整半年的雨,并时常听到有龙吟之声。
度上衡听到雪玉京的道童说起此事,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
他如往常一样渡厄,修炼,在短短三年之内半步迈入大乘期,只差雷劫便能真正成为和度景河修为并肩。
并蒂谷外鹅毛大雪。
这些年厄灵似乎越来越强悍,往常随手就能超度的厄如今成群结队出现,修为各个超过元婴,吞噬着无数功德源源不断往地底输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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