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只是磕了脑袋就昏睡了大半日。
封讳撩开内室的珠帘进来,玉珠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视线无意中往榻上一落,倏地愣了。
离长生侧躺在床沿闭着眼,凌乱的乌发有几束顺着床沿垂落到地上盘出几个圈来,愈发衬得他脸色苍白。
这副病色是封讳从未见过的,看着好像一捧置在烈日下的雪,不知何时就会消融。
封讳眉头登时皱了起来,快步走上前:“离长生?”
离长生正在缓解喉中不断涌上来的难受,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病恹恹抬头看去,等涣散的视线聚焦认清是封讳,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封讳脸色阴沉敛袍在床沿坐下,瞧着冷血无情气势威严但动作却轻柔,将离长生扶着半坐起来靠在他身上。
离长生刚晕了一觉醒来,浑身瘫软几乎坐不住:“别,别动我,要吐了。”
封讳沉着脸一语不发,伸出手往他眉心一点,源源不断如泉水似的灵力汹涌地灌了进去,顷刻就在离长生空荡荡的经脉中走了一圈。
离长生终于觉得好受些。
封讳见他脸色不怎那么煞白,输送的灵力却没有停,冷冷地道:“离掌司一个人在这儿都要原地投胎转世了,你渡厄司的那些‘乖孩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方才晕晕乎乎间梦到年少时的封讳,离长生身子不舒服心情倒是很好,笑着道:“没那么严重。”
正说着,外面传来乖孩子的叩门声:“兄长醒了吗?”
离长生正要提气扬声,封讳见他气息都要断了,面无表情地道:“勉强还有一口气——什么事?”
离无绩愣了下:“兄长的药煎好了。”
封殿主八百年没听过“药”这种东西了,思量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离长生就算能拎动山鬼,没了灵根,他这具躯体仍是凡人。
还是个病骨支离的凡人。
就算封殿主无数的灵力汹涌地灌进去,却也如同入了无底洞无济于事,只能得片刻的缓解。
离无绩站在门口端着刚煎好的药,想趁机会看看离长生怎么样了,忽然感觉一股风刮来,随后他手上一轻。
承盘上的那碗药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连半空还有一缕未散尽的烟。
封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着极其不悦:“回吧。”
离无绩:“……”
好强势。
当年封讳在度上衡面前也会这么擅作主张吗?
自然是不敢的。
三百年前的度上衡,就算渡厄受伤也是高高在上,从不狼狈也不能示弱,神性像是被三界众生裹上的皮。
如今却不同了。
封讳面无表情将离长生的下颌抬起,把药碗凑到他唇边:“喝。”
离长生也不知多少年没喝过药了,他躲开那刺鼻的苦味,委婉地道:“封殿主能将这药炼成烟草,我放在烟杆里抽行吗?保证一滴不剩。”
封讳:“……”
封讳怀疑这人把脑子吐出来了,这说的什么胡言乱语。
见离长生推拒着不肯喝,封讳阴沉着脸直勾勾盯着他,眸瞳悄无声息化为尖细的竖线,脸侧露出几片泛着墨绿的鳞片。
他保持这样半人半蛇的模样,吐了吐信子,冷淡道:“需要我喂你?”
离长生:“?”
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话,离长生不知是不是真把脑子吐懵了,第一反应便是他的信子好长。
算了。
离掌司没再矫情,伸出发软的手想去接。
他浑身上下根本没什么力气,手指撑不住药碗的重量,险些将药摔了。
封讳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环过来扶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碗凑到唇边。
离长生轻轻咬着碗沿抿了一口。
苦。
封讳倾斜着碗,让离长生被迫再喝了一口,淡淡道:“你坤舆图上标注的所有地点我已去过了,并没有厄的相关异状,不知是漏了还是寻找的方向错了。”
离长生咬着碗的动作一顿,疑惑抬头看他:“全部?”
“嗯。”
“我就知道交给封殿主必定事半功倍。”离长生捧他。
封讳捏着他的下巴重新让他把脸埋碗里,似笑非笑道:“不如离掌司,超度了剑秋关满城厄灵,这如此大的功德极其难求,现在已传遍幽都,九司之人都在赞您领导有方。”
离长生深知越磨越痛苦,只好将那苦药一饮而尽,眉头紧皱着道:“是鱼大人他们的功劳,后续渡厄也是他和走吉在收尾……唔,好难喝,我要吐你身上了。”
封讳:“?”
离长生只想故意吓吓他,装作要往他怀里扑的样子,但话刚说完,就见封讳忽然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东西。
离长生一愣,下意识含着那块东西一咬。
酥脆甜软,入口是桃花的味道。
封讳像是没事人将离长生唇角的酥渣拂去,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又出了一剑?”
“嗯。”离长生不吐了,咬着那桃花酥糕压住口中的苦味,含糊着道,“那剑和三百年前的一剑重合,没有半分偏差,不会被人发现。”
封讳的指腹刚从他唇角划过,听到这话手微微一抖,不知为何总有种复杂的感觉。
时隔三百年能出两剑在同一地不偏分毫的本事,全三界唯有度上衡一人。
这样高高在上冷心冷情的神明,如今却任由他抱在怀里,甚至能胆大妄为地伸手在崇君单薄的唇上蹭蹭戳戳。
……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挨打的本事,相信全三界也只有他封明忌一蛇了。
封讳又开始觉得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手下败将。
离长生喝了药,喉中的干呕感消散不少,他头一回和封讳说起:“我这段时间恢复了不少关于你的记忆。”
封讳垂眼看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神色漫不经心地问:“记起了什么?”
是关于成年时那数十道天雷,自己英勇无畏迎雷而上护度上衡周全,还是化为巨大原身让度上衡坐在脑门上观云海追落日?
亦或是骨匕割喉,决裂,还是化龙后那张桃花榻?
封讳期待,封讳等待。
但都不是。
离长生沉吟着看他:“记起来……你小时候好喜欢哭,蛇形哭、人形也哭,梦到十次你九次半都在变着花样的哭。”
封讳:“…………”
封殿主神情瞬间僵住了。
第78章 世间的山水美景
封讳跟在度上衡身边的时间,从幼蛇到成年期,甚至化龙后也曾强制受伤的崇君同他共处过。
这样跨度极大的时间里,离长生却只记得他年少神智不全时的哭?
只有哭吗?
这种古怪的癖好难道已经牢牢刻在离长生的神魂之中了吗?
封讳眼眸眯起,等了又等。
离长生没再吭声,似乎还在回想。
封讳没等到其他更加英勇的答案,伸手用冰凉的指腹在离长生唇角狠狠一抚,拭去残留的一滴药汁,面无表情地问:“还有呢?”
“没了。”离长生说,“只记得你哭了。”
封讳:“……”
封讳冷冷道:“你想的这些不对,忘记了重新想。”
这说得太不是人话,离长生没忍住想笑,牵动肺腑又猛烈咳了起来。
封讳顿时忘了“强人所难”,催动灵力为他顺气。
离长生平复了呼吸,也没再提让封殿主恼羞成怒的前尘往事,带着笑问道:“你去的每个地方灵力有异的源头寻到了吗?”
方才只记得那些年少时的糗事,封讳急于想向离长生证明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遇到破事就哭的幼蛇。
“寻到了。”封讳漫不经心道,“无非是邪祟出没、厉鬼索命,我随手便超度摆平了。”
离长生:“哦。”
上一篇:被全世界遗忘后我成了救世主
下一篇:请聆听怪谈诡则[无限]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