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声音不断地被拉长,被秒针斩断,分割成孤立的一个个带声音的点: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倒计时的声音塞满了傅让夷的脑子,无休无止,无法控制。
于是他彻底地过载,失声痛哭。他开始胃痛,渐渐地发现那根源并不在胃里,仿佛是后颈、是耳后,是胸腔,检索不到了。
痛的级别是被划分过等级的。听说排在顶端的一种,是终生标记的死亡剥离。结成永久标记后的Alpha和Omega,在另一半亡逝时,会因为标记产生巨大的痛楚,需要封闭治疗。
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是不是经历过这样的痛?
可我的妻子甚至连信息素都没有,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剧烈的痛感随泪水蔓延开来,淌遍周身,硫酸一样腐蚀了每一寸皮肤。模糊的视野里闪现的是祝知希站在全世界不同角落的笑脸,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去的那些地方。
滴答滴答滴答……
他痛得蜷缩在地,因为一只黄色的鸭子。太可笑了。
涔涔而下的冷汗和泪混到了一起,傅让夷几乎无法呼吸了,喉咙被痛觉逼出一种诡异的渴望、一种全人类在恐惧和痛苦下的生理本能——他想叫妈妈。可是妈妈……
没能实现。他先闭上了眼,遁入真空与黑暗中。
倒计时的声音终于消失。
这之后的他身体变得格外轻盈,像水蒸气蒸发那样,漂浮起来,离开了黑暗,来到一个充满光亮的地方,很不清晰,一切都是毛茸茸的,没有具体的线条,只有彩色的混沌色块,蓝色、金色、大片大片无止尽的青绿色。
还有一枚小小的白色,就像笔尖滴上去的一个小点,四处滚动,来到他身旁……
中途他隐约地听到祝知希的声音,如同天外来音,但还是没能将他从那片毛茸茸的乌托邦里捞出。他好像哭了,上气不接下气,语气格外地焦心。令傅让夷很想抱一抱他,意识却毫无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个小点滚远了,他也跟着跑去,最后重重地摔了下去,垂直堕回黑暗中。猛一挣扎,傅让夷醒了。
他睁开眼,蓝色的色块变成白茫茫的天花板,到处都是消毒水味,耳边没有滴答声,是医疗仪器发出的声音,持续而细微。
接着,是祝知希的啜泣。
原来是真的在哭……哭得好可怜。
傅让夷抬不起头,但本能地伸出手,想碰一碰他。
“你醒了?”祝知希忽然就扑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攥得极紧,他哭得更厉害了,含糊地叫他的名字,夷字的尾音都哭得变形了。
“醒了?”另一个人也出现,竟然是李峤。
他用手捂住了额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语速快到傅让夷几乎跟不上。
“傅让夷你真是命大啊!大清早的在浴室里休克了,要不是小祝他醒了到处找你,你真的……你送来的时候信息素失控、连手指甲都紫了!”他说着,气势汹汹地拽起傅让夷的手腕,“你看看你的手,到现在都跟个爪子一样,你试试分开你的大拇指和食指呢?你分得开吗?”
傅让夷张了张嘴,想让他别说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些话祝知希听了会担心。可他发不出声音,他还戴着氧气罩。
“你干嘛啊!”祝知希哭着把李峤的手掰开了,“醒了就好了啊,你干嘛凶他?”
“你!”李峤气不打一处来,“反正你们俩我是一个也管不了。”
他坐回椅子上,一连按了好几下护士铃:“你现在很虚弱,刚刚医生给你急救的时候注射了很多信息素稳定剂……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们家小祝睡着呢,是谁把你刺激成这样了?”
傅让夷始终沉默,不多时,医生进来了,扒开他的眼睑检查了瞳孔,又检查了信息素监控仪的指标:“还是不稳定,要留院观察。”
李峤跟着医生一起出去:“等一下张医生,我咨询您点事儿……”他的声音被一起关在门外。
傅让夷感觉到祝知希伏到了他的身上,于是他伸出手,抚摸祝知希的头发和后颈。
“没事……”他哑声说。
“怎么可能没事……”祝知希的哽咽都埋进被子里,“吓死我了。”
死。
傅让夷的记忆忽然被关键词找回些许。
之前做过的梦,都是醒来之后,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最后全然消失在记忆里。可他昏迷时的梦却截然相反,那些色块不断地被细化,愈发清晰,蓝色的是天空,青绿色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坪。白色的小点是雪球。
模糊的话语也变得清楚连贯。
小狗竟然会说话。它说:我终于终于来到你的梦里了。
它还说了好多好多,一切都像海水倒灌回大脑。
傅让夷突然摘了氧气罩,手攥住病床边缘的栏杆,强撑着起来。
“你干什么?”祝知希眼睛都睁大了,脸上挂着泪珠,“别起来啊,你要好好休息。”
傅让夷摘掉了那些黏在后颈和耳后的电极片,仪器发出连续的警报声。
他没力气说话,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吐出三个字:“……雪球呢?”
“在这儿。”祝知希拿起一直放在膝盖上的袋子,“我带来了,怎么了?”
傅让夷点点头,艰难地说:“我,去找他……”
“什么?”祝知希拉住他的手臂,“现在去哪儿找?外面还下雨了,你先躺好,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傅让夷还是固执地下了床,起来时,病房门又一次打开。李峤回来了,亲眼看到傅让夷闹着要出去,还因为乏力倒在了祝知希身上。
“快、快帮帮我。”
可这次李峤反倒没那么激烈了,只是快速上前架住他,语气缓和到反常的程度:“你想要什么,你和我说,我去帮你弄,你就乖乖躺在这儿,行吗?”
傅让夷熟悉李峤这种话术和语气,他在面对他那些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就是这样说话的。
他略过李峤,抓住祝知希手腕。
“时间……不多了。”他一字一句,“雪球,在等我。”
祝知希忽然就明白了。
在他的说服下,李峤最终还是妥协,给傅让夷注射了一针加强稳定剂之后,架着他离开这里。上车之后,他坐进驾驶座,扭头问:“你想去哪儿?”
几秒后,傅让夷哑声说:“我们高中……”
李峤和祝知希都愣了愣。
车开出去没多久,祝知希就给梁苡恩打了电话,在李峤的帮助下,对着电话那头报出了完整的地址,约好在那里集合。
过程中,傅让夷一直想看手机,想看倒计时,但手机不在这里,他只能偏过头看窗外,在心里默默计算。算着算着,他的意识忽然清醒了不少,大脑也活泛起来。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密集地拍打着玻璃窗,“梦”里的一切越来越清晰。
快抵达时,他的手指终于可以动了,也有力气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他其实很想对祝知希说,我知道死亡大概是什么感觉了。
但他没说,临时换成了下一句:“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它回来找我了。”
祝知希抓住了他的手:“你说雪球?”
傅让夷点点头。
“到了。”李峤解了安全带,扭头,“小祝,你脚边有伞。”
三人下了车。在加强针的作用下,傅让夷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能独立行走了。祝知希为他打伞,他很不适应,主动接过了伞,走了几步,伞面就开始倾斜。
但祝知希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没有发觉。
李峤快步走在前面,和门卫沟通了一会儿,做了登记,领着他们进去。
校园里的风景罩了一层雨幕,变成朦胧潮湿的青色调,除此之外,和过去几乎没有分别。傅让夷对这里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有几分厌恶,因此毕业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上一篇:赛博老公竟是校草室友!
下一篇:嘘,做梦时请别说谎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