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遏制不下去,一不留神就往外泛酸。
——两人贴得极近,体温在手腕处相融,祝君则身上的气息不住地往他鼻腔里钻,像以前每次拥抱时那样。
迟羿眼眶一热,眼皮合了合,一串眼泪就淌了下来。
手臂被人扣着,不方便擦,他便破罐破摔地扇了扇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任眼泪流得更凶。
“你什么都,呜……不懂……”他猛吸了口空气,肺里冰凉一片,“还说这种,话,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你又在乎了吗。”祝君则说。
“我昨天凌晨睡,七点起,总共休息了不到六个小时,一直到现在没有合眼。我要是不在乎你,大可以先睡一觉,选今天下午的航班,但我知道你着急。
“如果不是你今天闹的这一出,我现在很可能已经在车上睡了一觉,到家了,而不是半个小时过去,还在机场里待着。”
祝君则闭了闭眼,“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早八晚八作息规律的,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在工作啊。”迟羿强忍泪水,“可是你工作有这么忙吗?你给我分享点日常会怎么样啊,我也想知道你的生活啊。
“你有空发微博,没空理我,一样的照片你就不能单独发我一份吗,都是现成的,动动手指的事情而已,这点时间都腾不出来吗?”
他哭腔严重,嗓音黏黏糊糊,控诉也没什么气势,听上去怪可怜的。
“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消息只能通过网上,我和你那些粉丝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贴上去,我不找你,你就根本想不起来我,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啊……”
“我把你看成什么你感觉不到吗?”祝君则被他这些零碎没有支撑的指控扰得心烦意乱。
“网络上的东西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没有和人分享日常的习惯,如果你需要,我以后可以做。但你不能说我不在乎你。”
迟羿咬了咬嘴唇,眼尾泛红,“可是,你的演出在好几天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又不瞎,我看得到……你昨天在忙什么?你说过,什么事都会往后推的……”
祝君则的态度稍有和软,他那点尖刻的怨愤便又卷土重来。
“你明明就是在那边玩爽了,不想回来了吧。我很烦是不是,我打扰到你的旅行了是不是,反正现在还在机场,我给你报销回去的机票啊……”
“……行了。”
祝君则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所有争辩的欲望都被迟羿油盐不进的态度给堵了回去。
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背过身,重重吐了口气。
旋即拉开后车门,拎起迟羿的后领把人塞了进去,自己坐进驾驶位,从兜里摸了颗薄荷糖。
清新到刺鼻的薄荷味在口中漫开,祝君则定了定神,启动车辆开了出去。
车窗外灯火璀璨,星点成画,迟羿出神望着,心乱如麻。
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要抽奖,为什么偏偏抽到了特等奖,为什么偏偏奖品是红酒。
如果没有喝那杯酒就好了,那么今晚的一切都会按原计划进行,他不会酒驾,祝君则不会骂他,他们不会吵起来,回程时车里的气氛不会这么沉闷……
闷到令人窒息。
他们会好好地坐在车里一起回家,一起洗澡,睡在一张床上,他还可以趁机问祝君则讨点晚归的补偿,比如少一点罚,比如亲他一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安全带。”祝君则说,“上高速了。”
迟羿吸了下鼻子,没动弹。
“安全带。”重复。
哗——安全带被粗暴地扯了出来,发出极响的一声,然后啪地扣上。
祝君则从后视镜里瞟了眼迟羿。
小孩正满面不虞地倚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
抑住满腹训话的冲动沉默了一整段高速,直到转出出口,驶入城中大路后,才慢慢地开了腔。
“想了这么久,总该知道自己今天有多蠢了吧。”
迟羿头也不抬,继续点着手机屏幕,“我今天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想来接你。”
他无视掉对方和棋的提议,几步操作后“白后”出击,以“死亡之吻”杀法将对面“黑王”一步将死,酣战了一路的棋局总算告一段落。
屏幕上出现胜利字样,迟羿轻吐口气,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摸出兜里那枚被航站暖气融掉,又被室外冷气凝固的巧克力,夹在指尖,捏了个稀烂。
“前天晚上,组里有个人摔了。”等过一个红灯,祝君则缓声道,“胫骨骨折,很严重,必须住院。”
被刻意分散的思绪慢慢回笼,迟羿眨了眨因久盯屏幕而干涩的眼睛。
祝君则这是在跟他……解释?
“我这两天就是在忙他住院的事,”祝君则说,“请护工,还有后续转院。
“他就比你大两岁,老家在西北,第一年外出打工没什么积蓄,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在外地住院吓坏了,也不敢跟家里人讲,怕得总哭。我只能先照看他两天,等他适应了,再……”
“为什么要照看他。”迟羿冷声。
“谁让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比我大两岁,成年了吧,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吧。一个人又怎么样,难道不能活了吗?凭什么要你去陪。”
“你这讲的什么话,”祝君则眉头锁得更紧,“就只能陪你,不能陪他?什么道理。他是住院了,住院,懂吗。”
“懂啊。”迟羿漠然垂下眼睫,“我也可以住院,祝哥有这么好心陪吗。”
“迟羿。”祝君则话里愠意渐长,已然有发怒的征兆了,“别逼我动手。”
“哈。”迟羿自嘲笑了一声,“难道我不说这些,祝哥就不动手了吗?你早就给我判死刑了,我再装出一副懂事大度的样子来又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觉得他活该。活该!”
“迟羿!”祝君则怒喝。
后脊窜上一股深刻的寒意,迟羿不自禁一抖,马上以更凶狠的姿态顶了回去,“干什么!祝哥要是听着不爽,那就把我的腿也打断好了!我无所谓啊,我也活该行了……”
话音被一个急转弯拦在喉咙,车身猛地偏离主路,岔进一条空旷无人的小道,随便寻了个车位停了进去。
“我不会把你的腿打断。”祝君则熄掉火,几个深呼吸后,啪一下解开了安全带,“我会把你的屁股打烂。”
“迟羿,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迟羿咽了口口水,情绪压过理智,他放狠话前完全没有过脑,在祝君则动作极快地摔上前门坐进后座时,脑袋还是懵的。
他人一下从前排转到了身边,安全距离为零,迟羿不敢再放厥词,嘴唇嗫嚅道:“你真的要打我?……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祝君则锁上车门,揪着衣领把人从逃跑边缘捉了回来,脸上怒气毫不遮掩,“是你太欠揍。”
迟羿被人提胸拎着,双手无力地扒住座位,喉结上下滚动,唾液分泌得更厉害了。
“你不能……”
“不是你自己讲的吗,活该啊。”祝君则眸光凌厉,“讲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振振有词的,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知道怕,怎么讲话前不动动脑子!”
“……我哪句话说错了?”迟羿双腿发软,眼珠因恐惧而不住颤着,视线飘忽不定。
“你哪句都错了!”祝君则斥道。
“在机场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节日没人陪不好受,我理解,你觉得我冷落了你发脾气闹情绪,我也理解,哪怕是酒驾我都不想跟你多计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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