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听说兰蕊她爹正给她议亲呢,要嫁城里干部的儿子,咱们小迟掌柜心里不痛快!”
“嘿,小迟可不比干部的儿子差!单论这模样就出挑,瞧瞧,比豆腐还白,再喊你爷爷买块手表戴上,就是大城市的千金来了,也挑不出错儿!”
迟羿恼了,“噌”地站起来道:“你们胡说什么,谁要和干部的儿子比了!”
他抄起屁股底下的板凳,举起来轰人,“走开,走开!再说我就叫爷爷不给你们家修桌子了!”
女人们嘻嘻哈哈散了。
迟羿憋了一肚子气坐回门口,眼睛还是牢牢地盯着东边巷尾。
她们有一点没说错,他的确瞧上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城里的大官儿子,也不是镇上的知识分子,连厂里的工人都不是。
他叫祝君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来自隔壁的小水村。
日头偏西落了,迟羿再一次开始思念他。
祝君则有着高直挺拔的身材,孔武有力的臂膀,两条腿笔直修长,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深麦色,两只手掌宽大而结实——
起码两个男人一起抬的八仙桌,他一下就抓起来扛到了肩上,还稳稳当当走路呢,一点都不吃力!
每个月的初一,祝君则总会准时出现,来拿他上个月定好的东西,再定下下个月要来拿的东西。
有时候是桌椅板凳,有时候是木橱木盆,更多时候是木制的小玩意,木陀螺、竹蜻蜓、拨浪鼓……
这些东西容易丢也容易坏,价钱又便宜,他经常来买。
迟羿心想,他家里肯定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可这个月都到初五了,祝君则还没来。
赤金的晚霞逐渐铺满了道路,迟羿连候五天,再一次失望了。
他收起屁股底下祝君则上个月拿来修的小板凳,兴致恹恹地往里间走,突然眸光定住。
——来了!
祝君则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好些油纸包,正晃悠悠地朝这边来呢!
迟羿失落的心情陡然回升,心砰砰跳了起来,两只手端着小板凳,呆愣愣站在门口迎他。
“小羿!”祝君则单手冲他招呼。
迟羿心跳漏了一拍,忙招手回应,“哎……”
没下文了。
他一贯笨嘴拙舌,不像祝君则那么能说会道,开朗又外向,来过几次问了他的名字,就娴熟叫起“小羿”来了。
“怎么傻站着,”祝君则骑得近了,轻巧下车,利落把车梯一别,笑盈盈打趣道,“在等我啊?”
这话原是个玩笑,听在迟羿耳朵里却不得了,以为是自己的心思叫人看穿了,急忙忙否认道:“不是!”
“不是?”祝君则曲指叩了叩他端着的板凳,“这不是我的东西吗,难道还有别人来拿?”
他真事儿似的往回看了看,“咦,没人了呀。”
回头刮了下迟羿的鼻子,笑道:“不是等我,那跟我讲讲,在等谁?”
“唔……”被刮过的地方好像被火烫过,热腾腾地烧了起来,迟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音量很低地说:“没等谁。”
祝君则忍俊不禁,解下车把上一个小油纸包,拆开从里面取了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小板凳上。
彩色的糖纸映入眼帘,迟羿惊奇地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睛。
“送你的。”祝君则从他手里接过板凳,顺手把糖塞进他空落落的手掌。
“这两天去了趟县城,刚好过年的糖票还有的剩,就换了点,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糖是个稀罕物,只有在过年,大人才舍得买两块麦芽糖和芝麻糖给小孩子解馋,平常日子里哪有糖的影子。
像那县城百货大楼里的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简直是王母娘娘宴上的蟠桃,只能听得,不能看得,更不要说吃了!
迟羿捏着糖果,手上仿佛还留着祝君则掌心的温度。
糖还没吃,心里已经甜津津了。
“好贵的,”他咽了咽口水,克服本能把糖递还回去,“君则哥,还是你自己吃吧。”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啊。”祝君则不接,拍了拍重新扎好的油纸包,“你看,我还有好多呢,你先帮我尝尝味道。”
迟羿执拗地摊手归还,“爷爷说了,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啊……这样啊。”祝君则眯了眯眼,“那好吧。”
他两指捏起糖果,沙拉拉捻开糖纸。
迟羿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糖纸在晚霞中反着五彩的光,在祝君则指间粼粼泛亮,像一只晶莹的,扑簌翅膀的蝴蝶。
看得正出神呢,突然蝴蝶朝他扑了过来,径自跃上他的嘴唇。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已经渗开了丝丝甜蜜。
祝君则指尖抵住他两片唇瓣,见他把糖吞吃进去,才满意地抽开手指,捏了捏他一侧鼓起的脸颊。
“这样就不算你拿了,对不对?”
频繁的肢体接触,让迟羿快要不能呼吸了,他舔舔唇,迷迷糊糊道:“嗯。”
“真乖。”祝君则摸了摸他的脑袋,伸脖朝屋里看,“你爷爷呢?”
“爷爷去社里了,他说要明天才回来。”
“行。”祝君则从衣兜里摸出一角五分钱的纸币,“把这个给你爷爷吧,帮我谢谢他,记住不要弄丢了啊。”
“噢。”迟羿点点头。
看祝君则是要走了的架势,他连忙道:“是我修的。”
“什么?”祝君则没听清。
“我说这个,”迟羿指指他往车后座上绑的小板凳,“不是爷爷修的,是我修的。”
“哇。”祝君则眼睛一亮,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像第一次见似的,“小迟掌柜,你都会修东西啦?
“年前还听你爷爷讲你不喜欢做木工,要送你去县城念高中呢,才一个年不见,变厉害那么多了,嗯,是该给糖奖励。”
说着又拆开油纸包,抓了两颗给他,“吃吧,但不要贪吃,今天一天吃完了可不行,省着后面两天再吃,听到没有?”
迟羿不喜欢他叮嘱小孩子的语气,嘟囔道:“我知道,糖吃多了要蛀牙,谁不知道。”
都是大人们为了省钱,编出来骗小孩的鬼话,才吃这么一点,怎么可能蛀牙?
“怕你不知道。”祝君则没忍住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爷爷不回来,自己一个人也要记得吃晚饭啊,进去吧,我要走了。”
祝君则下手没轻没重,迟羿被他捏得有点疼,捂着脸躲开了,“哦。”
相处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才说了几句话,祝君则又要走了。
既然惦记他不吃晚饭,干嘛不……不留下来陪他一起吃呢?
他都不会做饭,只能吃中午留下来的白面馍,都干了。
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诚意。
迟羿莫名有点生气,这气站不住脚,所以没法表现出来。
他掩藏得很好,所以祝君则也没看出来。
祝君则啪地踢起车梯,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一只脚撑在地上,跟他挥手拜拜,“别愣着了,快进去吧,天都要黑了。”
然后一踩脚蹬,走了。
迟羿目送他的背影慢慢缩小,眨眨眼,突然想起了什么。
慌忙把自家店门拉紧锁好,揣着钥匙就追了上去。
祝君则忘了定下个月要什么东西!
对,他肯定是忘了!
得去提醒他!
迟羿手心攥着糖,在青石板路上飞快跑着,眼中只有祝君则骑车的身影,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两个轮子,祝君则离他越来越远。
迟羿吊着口气不松,一直跑一直跑,跑出了镇子,跑到了土路上。
这是去小水村的路,迟羿认得,他以前应爷爷差遣,去小水村送过货。
往村庄去的路少有人烟,坡上的草褪了枯黄,冒出了很多鲜嫩的绿,桃花粉嫩嫩地点缀在山道上,把厚黄沉闷的土地衬得温柔又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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