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戳到你的伤心事了。”祝君则说。
“什么伤心事,我不知道。”迟羿眉心跳了一下,紧跟着鼻尖一酸,眼中控制不住地分泌出泪液。
“你不要臆想我有多可怜,世上没有父母的小孩多了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矫不矫情啊……”
他说不下去了。
捂着痛处从地上爬起,迟羿昂着下巴,一脸倔强,拼死也不让眼泪当着祝君则的面流下。
祝君则心里一揪。
即便迟羿的家庭情况对他来说还是个谜,他也大概能猜得到,那是一个怎样缺爱的环境。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他见过很多。
像辛扬,像唐骋,无论金钱与人品,他们至少都是自信的,洋溢出来的是背后有人兜底的底气。
不会像迟羿这般尖锐,急于证明自己,急于让自己看上去坚强。
甚至于,把疼痛作为解压的方式。
——他胳膊上的新旧伤痕跨越时间极长,在这期间,竟无一人发现制止吗?
“嗯,是没什么好伤心的。”祝君则淡淡开口,“我也没有父母,和你一样。”
“呃……?”
这信息来得猝不及防,迟羿有一瞬的失神。
祝君则并没细说的打算,抛下这句便转了话题,“迟羿,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迟羿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他总觉得祝君则平静下来,比他怒火显而易见的时候更为可怕。
祝君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天他喝酒上头,对着律让那个叫小岑的MB发火,被祝君则撞了个正着。
然后就是一顿难堪的教训,和后面的无数次一样。
迟羿不太想回忆当时的情形,抿了抿唇,“你是不是想说,我和当时比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欠收拾。
祝君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摇头,“不是。”
下一句话出乎迟羿的意料,“我以为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不是在律让。”
“啊……?”迟羿怔然。
祝君则道:“在八月二十一号。你应该记得,那天你大学报道。”
迟羿当然记得,他对数字有着绝对的敏感,尤其是日期和时间,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情,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那天我报道?”他微微张大眼睛,努力调动记忆,却并没搜索到律让之前,脑中有出现过祝君则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从H市来,却没在高铁站坐直达学校的接驳车,而是选择了更麻烦的公交,但是——”
祝君则有意停顿了一下,等待迟羿梳理信息。
“……”迟羿是真的愣了。
而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还记得那天走下高铁,看见拿着G大牌子的迎新学长和一众不尴不尬交谈着的新生,自己略过他们,头也不回就出了站。
一是他不喜欢人群,除了必要的社交和感兴趣的东西以外,聊天对他来说很累。
二是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先熟悉一下周边路线,过目不忘的能力使他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智能导航,他一直引以为傲。
祝君则,那天他遇到祝君则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那天,他的确遇到了一件不那么稀松平常的事——
思索的弦不断拉伸、收紧,排除掉所有可能后,剩下那个巧合到近乎有些荒谬的答案,就是真相。
“但是很幸运你这么做了,”祝君则接着说道,嘴唇不明显地开合,“所以我能捡回一条命。”
迟羿盯着他,眼珠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串50块钱的糖葫芦——”
祝君则微耷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个轻飘到不似真实的笑,“好贵啊。”
轰的一声,迟羿颅内那根弦,断了。
“你是说,我……”迟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天在路上捡的人,是你?”
难怪,难怪祝君则知道他是H市人。
仔细回想,那天早茶店吃饭时,辛扬随口称呼他的那几个模糊的字眼,辨认一下似乎是……小恩人?
祝君则点头,到茶几上的蝴蝶盒子里摸了两颗糖。
一颗拆了喂进嘴里,一颗抛给迟羿,“尝尝,润喉的。”
迟羿捧着双手,接得很准。
塑料糖纸上画着夸张的卡通笑脸,流着过分鲜艳泛彩的亮色,攥在手心还能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响。
……好幼稚。
“不爱吃吗?”祝君则一颗糖嚼完,发现迟羿没动,又到糖盒里挑挑拣拣,掏出一枚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丢给他。
“那这个吧,小孩子都爱吃巧克力。”
迟羿再次接过,腹诽道:以己度人,爱吃的明明是你吧……
“太甜了。”迟羿嘟囔一声,捏着糖有些许的茫然。
他不明白,祝君则不是刚还在发火吗,为什么突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提什么第一次见面,还给他糖吃。
到底什么意思?
在他灼热的探究视线下,祝君则终于站了起来。
走到他身前,用一种不知是怜悯还是心疼的眼神,整了整他的头发。
“真没认出我啊,我还以为你是装的。”
“呃……”迟羿心飞快地跳了起来,僵硬地承受他亲昵的触碰,“我那天没戴眼镜,看不清。”
“不是讲会戴隐形吗?”学校演唱会时,在楼梯上说的。
“也没戴隐形。”迟羿把手里两颗染了体温的糖塞到祝君则手里,“我不喜欢吃糖,你自己留着吧。”
“痛吃多了,甜反而吃不惯了?”祝君则手掌用力,把糖原封不动按回了迟羿的掌心,“拿好。”
这语气有种不容反抗的魔力,迟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而后手指被一根根掰拢,及至将糖完全包裹时,祝君则毫无征兆地抱住了他。
整个身体陷入一团有力的温热,淡淡的糖味萦绕在鼻尖,迟羿连呼吸都忘了,胸膛起伏骤停。
然而这拥抱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瞬,祝君则很快就松开了他。
直到空气大口灌进肺里的时候,迟羿的脑子还是懵的。
“一般挨完骂,都要有个抱的。”祝君则手指往他身后探去,“还痛吗。”
迟羿眼中闪过慌色,垂头躲了一步,“不痛。”
祝君则:“……”怎么可能不痛。
还真是撒谎成性,没事的时候喜欢胡编乱造博关注,该示弱的时候,却偏要嘴硬逞强。
他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在那两团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几把,带着人坐回沙发。
屁股接触绷硬的皮面时,迟羿的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努力克制着没有出声。
“小迟同学这么聪明,能猜到我接下来要讲什么吗。”祝君则不紧不慢地说。
讲什么,不知道。
迟羿心里打突,祝君则喜怒无常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
“嗯?”祝君则投来鼓励的眼神,“迟羿,你救过我的命。”
“算上今天,两次。”他补充道。
迟羿咬着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垂下了眸,“你不用这样,又不全是我的功劳。”
车站那次纯粹是顺手,他甚至懒得带人去医院,直接拖上车吹吹空调完事,死不死看命。
至于刚才刺青店……很难说没有私心作祟。
他自认所为并不完全光明磊落,是以祝君则提起时也有半分的心虚。
迟羿不是圣父,帮助别人并不能给他带来道德上的快感,这两件事对他来说的价值,仅仅是或许能从祝君则那换点什么他想要的。
然而挟恩图报对祝君则来说是行不通的——刚刚那通怒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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