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喜欢一切美的东西。
皇帝沉思了一会,却道:“叫孙跬来。”
秦内监以为他有要事,便急忙传兵部尚书孙跬前来。
结果皇帝居然要春猎。
苻煌对法会不感兴趣,对泡温泉也不感兴趣。
倒是觉得这季节很适合春猎。
他觉得相比较泡温泉,苻晔应该更喜欢春猎。
福华寺往北二十里,就是逐鹿围场。
苻晔最近实在贴心,叫他心中不舍,如今已经快要赏无可赏,只能投其所好。
春猎既定,诸多部门的大臣便立即开始忙碌起来,兵部即刻征调大批人手奔赴围场,昭告封禁清场,并从京城卫戍军中选拔身强体壮,骑射娴熟的士兵,组成围猎队伍,礼部则立即祭祀天地,并和宫中尚衣尚仪等司联手准备春猎所需的仪仗、服饰,工部则立即奔赴围场,搭建行宫营帐,清路开道,一时宫内官员来往频繁,比春节还要热闹。
春猎不仅仅是一项皇家运动,更是一种政治和社会仪式,大周朝历任皇帝里,武宗皇帝最好春猎,每次都是皇子妃嫔一堆,有数千人之多,宝马香车,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堪称一大盛事。他还喜欢将他猎物分发给诸大臣,得到赏赐的大臣都引以为傲,争先以此设宴款待亲友。甚至当年出逃期间,他路过一处河谷,见里头野鸡很多,还抱怨他没能带他的猎鹰同行,因此痛哭。
到了当今陛下这里,陛下为头疾所困,便再也没有举办过春猎了。
说起来皇家活动实在太少,陛下成年呆在光秃秃的青元宫,像是龙潜洞中,浑浑噩噩,不知道天下春朝几何,如今愿意出来走走,都是托了王爷的福了。
相比较泡温泉,的确春猎更合王爷的喜好。
他若知道了,不知多雀跃。
果不其然,晚膳时分苻晔就兴冲冲跑过来了。
求皇帝带他一起去。
皇帝明明就是为了讨王爷高兴才临时决定去春猎,怎么可能不带他去,嘴上却道:“看你这几日骑马射箭练得如何了。”
皇帝真的很能演。
他看他明明很享受王爷这样求他。
王爷道:“皇兄带上我,我去在旁边给皇兄鼓掌喝彩也行啊,皇兄射得猎物,我给皇兄捡。”
光是想想便是兄友弟恭的美好画面。
秦内监细看皇帝,果然见皇帝神色愉悦,说:“你可以骑小马。”
王爷立马拒绝:“那不行,太丢脸了!”
“早叫你好好练骑射。”
“我不知道要去春猎,没人告诉我。”
秦内监就笑盈盈地退出去了,隔着窗户听苻晔哀求:“皇兄,好皇兄,你不是最疼我了?”
是呀是呀,陛下真是十分疼爱王爷。别说现在了,就是陛下当年做皇子那会,也不曾对其他皇子这样好呢。
向来听说皇帝为了宠妃投其所好,我们陛下果然不走寻常路,要讨好自己的弟弟。
这份殊宠,的确天下头一份。
然后他就听见苻煌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要去春猎,可穿不了那么漂亮了。”
旁边的双福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慌忙又捂住了嘴巴。
皇帝真是很会拿捏王爷。因着想要一同去春猎,王爷这几日读书很用心,去福华寺前夜,皇帝办公,他还在旁边卷袖研墨。
皇帝心里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夜深了皇帝还枕着胳膊躺在榻上发呆,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堪堪睡着,第二日醒来,却是神清气爽,只感觉皇帝都年轻了数岁。
说句大不敬的话,王爷孱弱,生的又过分美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陛下威严,死气沉沉,看起来不像王爷的哥哥,倒像差了一辈。
如今两人站在一起,即便皇帝又穿上了玄色龙袍,看起来也比从前英俊许多。
王爷要去福华寺,皇帝赐他御用銮舆龙车。
皇帝的御车气势威严,乌木油轮,更多的是帝王的尊贵。但如今陛下命人将御车重新装饰,配以流苏华盖,插龙凤日月旗,车身镶嵌宝石珍珠,华美得叫秦内监都目瞪口呆。
苻晔:“哇!”
秦内监细看皇帝,神色颇为自得,这情景叫他想起当年武宗皇帝给昭阳夫人做金缕鞋,昭阳夫人万分喜爱,穿了它为皇帝起舞,当时武宗皇帝便是这种表情。
但武宗皇帝可不会赏赐别人穿龙袍,坐御车。
他的御车,连章后都不能上,他这人极重视独一无二的地位。
秦内监亲自送苻晔出宫。
銮舆龙车从天门正门出来,如此不合规制,也无人敢妄言。他送苻晔出了天门便回来了,却见陛下登上城楼,目送銮舆龙车走远。
他爬上城楼,站在苻煌身边。
苻煌道:“又放飞出去了。”
秦内监安慰:“春日法会,要斋戒沐浴,守清规戒律,一连三日都要在寺内诵经,不能出寺。”
如此约束三日,等陛下前去带他狩猎,王爷估计看陛下如同看天神降临。
陛下一盘好棋!
慈恩宫中,听完宫人的禀报,太后也心有余悸。
坐御车,走正门,皇帝此举,实在宠爱到让人不安的地步。
虽然说当今陛下向来荒唐,不循礼法,但他如此纵容桓王,君恩过重,只怕会压折了桓王细腰。
太后捏着佛珠,惴惴不安问说:“皇帝现在何处?”
“陛下如今在城楼目送王爷过天街。”
太后:“!!”
福华寺路途遥远,上午出发,要到傍晚才能到,中间山路崎岖,为免颠簸,御车走的很慢。
路途漫漫,古木交柯,老干虬枝,乱石间野樱初绽,苻晔命人将帘幕卷起,一边惬意欣赏春色,一边听双福给他讲陛下当年行猎的飒爽英姿。
“以前陛下做皇子的时候,年年春猎都是头名,。”双福作为后宫小百科,又开始给他夸耀起来,“有一年陛下随军出征,行至雾海山,军中粮绝,他亲率军中善射者进山围猎,山中雾大,诸位将士所得甚少,但陛下能闻声射箭,单他就猎得猎物一百余,还有一头黑熊。他将熊掌献给先帝,先帝赏赐他金乌弓。”
苻晔想起十六岁的苻煌,配上双福的描述,十几岁的苻煌骑马射箭,不知少年将军如何雄姿英发,不愧是真龙天子。
他想这次狩猎不知道能不能窥得苻煌当年一半风采,心下砰砰直跳。
他缠着双福问:“还有么?和狩猎无关的也行。”
双福问:“关于陛下的么?那可太多了。”
苻晔就靠在榻上听双福讲苻煌南征北战的故事。
双福超会讲故事,讲的绘声绘色,抑扬顿挫,就连庆喜这样的工作机器都会听入神,露出神往之色。
听来听去,要不是被人下毒,苻煌完全可以成为名垂千史的一代英主!
因为他当初中蛊毒的时候,已经打到大梁的陬州,当时大雍和大梁联手,兵力远在大周之上,苻煌以少胜多,连打三个胜仗,拿下大梁以后,直接剑指大雍。大雍当时的国主陈瑜是个只知道吟风弄月的昏君,宠幸以美貌闻名的奸宦胡喜,横征暴敛,大雍百姓早已经怨声载道,苻煌拿下陬州以后,和陬州紧邻的大雍边城的百姓们主动打开城门,要迎大周军队入城。
当时如果一鼓作气,形成大一统的伟业也不是不可能。
双福叹息说:“可惜陛下当时军中突发疾病,先帝连下三道圣旨,催他回京医治,和胡人签订盟约以后,陛下就回京了。”
听的苻晔想把武宗皇帝从陵墓里挖出来暴揍一顿。
显然当时苻煌身为废太子,军功已经过高了。武宗皇帝势必要在他成就伟业之前毁了他。
天时地利人和,要做天下之主,三者缺一不可,苻煌错过了那个时机,或许再难成就留名青史的霸业。
苻晔越想越觉得愤恨难平。
四下里日光已淡,神女湖已经近在眼前,整个湖泊烟雾缭绕,湖中岛屿点了无数长明灯,似浮在青瓷盏里的银河,隐约能看到岛上佛林一片,僧侣遍布其中。这里是修行圣地,古寺檐铃梵音阵阵,诸僧念经的声音嗡嗡成片,他们一行车马从湖堤上驶过,香车仪仗映照在湖面之上,犹如神仙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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