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儿还没出来!”章后急道:“他去了四君堂!”
紧接着又有几匹马急停在跟前,是秦内监诸人。秦内监下的太急,直接摔倒在地上,苻煌回头看他,他伏在地上喊道:“陛下不用管老奴,先去救他们!”
太后见苻煌就要闯进大火熊熊的崇华寺,本能地喊道:“皇帝!”
苻煌回头看她一眼,大风将他披散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薄袍之下愈发显得他瘦骨嶙峋,他没有说话,径直跨过了崇华寺大门。
秦内监忍着痛楚伏在地上,看着苻煌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冲入香蕤殿的苻煌。
那一场大火,导致了苻晔失踪十四年,也导致了昭阳夫人的死亡。
母死弟失,这样的境遇绝不能再来一次。
绝不能再来一次。
如今的皇帝身高八尺,身姿劲利,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不如当年十二岁的小小少年郎,再来一次,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皇帝骑的百里骢上隐隐有磨出的血痕,脚踝一阵剧痛袭来,人又重重摔倒在地上,花白头发也跌散一地,随即人群里一声惊呼,他慌忙又仰起头,只看到永福塔轰然崩塌,塔身木骨在高温中发出龙吟般的嘶鸣,十几层飞檐依次坠落崩塌,落地溅起火花狂舞,如漫天血雨。
火花纷纷落在苻煌身上,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常服,火花在他衣袍上灼出点点黑色火痕,人群呼喊着从他身旁奔逃而过,唯有他逆流而行,继续朝里走。
他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循着本能前行,靴子踩在火星子上,他的头发就那么凌乱地披散着,脖颈的汗水沾着发丝,整个人却似乎被一种几近沸腾的战栗笼罩。
像是又回到了行宫大火那一年。
那时候他不顾劝阻,毅然奔入火场,此刻却只觉得战栗难抑,犹如行尸走肉。
四君堂已经空无一人,这里距离永福塔太近了,倒塌的火塔几乎将整个院子完全覆盖,房屋无一幸免,全都化为废墟。耳边充斥着哭喊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他踩上瓦砾,站在烈火中间四顾,似乎听见苻晔叫他,只是他一时急火攻心,旧疾复发,双目几乎不能视物,头呲欲裂,炽热火焰烤得他浑身像要跟着一起裂开。
他想,他也死在这场大火好了。
一了百了。
“皇兄,皇兄……苻煌!”
他猛然回头,在那火光之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苻晔,还能是谁!
苻煌神思未明,便直接从大火里穿过去,苻晔还在喊“皇兄小心”,人就被苻煌整个抱住。
他的身体被火烤得滚烫,筋骨劲毅却一直在发抖,他身量比他高许多,苻晔的脸便被挤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药香和烟熏味混杂在一起,他的身体颤抖着将苻晔完全包裹,勒得他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兄,我没事!”
苻晔急切地喊道,声音中还带着一丝颤动。
他从没见过苻煌这样。他印象中的苻煌死气沉沉,就算发病的时候也很能忍。
他心里一热,回抱住苻煌,他的身量相比苻煌要细长许多,双臂从苻煌怀里伸展出来,手指攀着苻煌的肩膀。
他身为王爷,刚才一直充当领导者的角色,但身处火海炼狱之中,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畏惧。但此刻见了苻煌,悬着的心好像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大概此人天不怕地不怕,神佛跟前都肆意妄为,便叫人觉得有这样的君主在,天塌了都会由他顶上去,普天之下,没有人比这他更高更强。
等黑甲侍卫也陆续都赶了过来,苻煌这才松开他,神色茫然地看他。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纯色内袍,满是黑污,发髻也松散开了。
苻煌问他:“受伤了么?”
苻晔摇头,说:“我刚才喊你,你也没听见,吓坏我了。”
又说:“后英堂有许多行动不便的老人,我帮着把她们都送到旁边佛窟里去了,和她们一起躲在里头呢。”
苻煌这才看到旁边三个大佛窟里都挤满了人。
最后面的那个佛窟外头,有个女尼身上披着的,竟然是他给苻晔的那件大氅。玄黑色大氅没有完全罩住她身上雪白的衣袍,被火舌燎去半幅,却仍能看清衣摆翻卷的祥云银纹。那女尼的雪色风帽滑落半截,露出眉间一点朱砂痣,他都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便瞬间猜到了那人是谁,一下僵在原地。
苻晔轻声道:“都没事。”
苻煌垂眼“嗯”了一声,仿佛又恢复到从前模样,低头替他整理衣领。
此时御火司和潜火队的人也都赶到了现场,他们开始着手灭火和疏散人群。
苻晔负责护送楚国夫人等人,楚国夫人为了救助他人,自己衣袍都被烧坏,所以他将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了她。此刻跟在她身后,只看到那大氅上龙纹波荡,不禁回头看向负责指挥御火司的苻煌。
苻煌却自始至终都未朝楚国夫人看一眼,好像这个人只是这众多女尼当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一如他在崇华寺外坐的那一夜。
他心中对苻煌愈加爱敬,又或许因为这火势无情,他经历这场大火,宛若死里逃生,心肠变得比平日更柔软,爱敬之余更加心痛难当,只能对楚国夫人更加敬护,一直将她护送到寺外。
楚国夫人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
他听秦内监讲过楚国夫人的故事,想象中的她是和章后一样坚毅决绝的女子,性情刚烈贞毅,但他所见的楚国夫人,眉间有颗天然红痣,轻声淡语,周身说不出的洁美文静。
她一身雪服,典型的观音相貌,而苻煌尚黑,看起来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苻晔心想自己既为苻煌爱重的王爷,自然也应该和苻煌一体,因此对楚国夫人十分敬重,但并未过多接触,将她交给寺中住持和监院以后,便立即回到了太后身边。
章太后心有余悸,抓着他的手埋怨了他良久。她平日里是极尊贵刚强的一个人,此刻受了惊吓,满眼的疲惫惊惧。苻晔也知道她是担忧自己,也只任由她说,不住地点头称是。
等说完了他,章太后又看向浓烟弥漫的崇华寺。
苻晔问她:“儿臣去看看皇兄?”
换在平时,章太后早就冷脸恶言了。此刻竟然抿唇不语,像是没有听见。
苻晔便披上一件袍子,在秦内监等人的陪同下再次进入到寺内。
秦内监走路一瘸一拐,却执意要与他同行,好在寺庙的火基本都已经被扑灭了,或许是神佛护佑,加上昨日刚下过雨,几大主殿都保住了,只是此刻寺内风依旧很大,白烟弥漫。秦内监远远就看见了苻煌,负手立在高坡上,长发披散,身下浓烟翻滚,头上皓月当空。
“陛下一路策马疾驰,真是吓坏了。好在王爷没事。”他说。
苻晔仰头看向苻煌,他那样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此刻心下不知为何温热酸沉到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如此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等到破晓时分,寺内大部分余烟都散尽了,唯有永福塔基底下的木柱依旧冒着浓烟。为安全起见,侍卫将所有人都拦在崇华寺外头,城外聚集了一大批百姓和僧尼,有数千人,为倒塌的永福塔涕哭不已,悲哀之声,震彻京邑。
大火灭了以后,便是后续善后和调查工作。寺中诸人要暂时迁至附近的福华寺,苻晔送她们上车,目光始终在留意楚国夫人,却见她一直裹着大氅遮面,从始至终都没有跟太后等命妇女官说一句话。
她身为皇帝生母,不管名分如何,众人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若她所求就是如此这样过完余生,希望能遂她所愿。
楚国夫人上车之际,苻晔躬身作揖。
她名分上是明懿太子遗孀,也算是他的长辈,他作为恭顺知礼的王爷,做此长礼告别,也算合乎礼仪。苻晔余光瞥到身边诸人纷纷跪下,扭头一看,见苻煌正从寺里出来。
苻煌好像是没有看见,只在远处停下,和身边专职灭火的军厢主并巡检等人说话。
楚国夫人身边伺候的女尼朝苻晔行了礼,随马车缓缓前行,苻煌这才朝这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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