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康宁看着她书桌上写着各种数字符号的数学作业,眼里露出惊叹,很配合的:“哇哦,我没见过,好厉害!”
黄晓玲很满意岑康宁的反应,得意洋洋道:“这可是爸爸奖励我的,不是谁都能有的。”
岑康宁天真地说:“爸爸以后也可以奖励我吗?”
黄晓玲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要特别优秀才可以被奖励!”
岑康宁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上了小学以后,他一直非常努力。很努力地变得优秀。
因为只有特别优秀,才能得到黄军的奖励。
但当时的他还不懂。
优秀有时能够得到奖励,有时,却只会带来不幸。
跟黄晓媛第一次吵架,应该是在一个期末考试结束。
三年级的期末考试。
俩人在同一个班。
李宝娟同时去参加两个孩子的家长会。
但一个孩子的名次遥遥领先,语数英全是满分,老师赞不绝口;另一个孩子,老师提起来就眉头紧缩,眼睛里是浓到化不开的忧愁。
回家以后李宝娟就揍了黄晓媛一顿。
黄晓媛那天哭得很惨。
岑康宁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的姐姐。
结束以后,岑康宁很懂事地去安慰黄晓媛,他用自己卖废品攒下来的零用钱,给黄晓媛买了一块儿非常漂亮的橡皮。
岑康宁到现在还记得那块儿橡皮的样子,是粉色的,小公主的造型。
黄晓媛一直很想要。
但娟姨说,要她考一百分才给她买。
黄晓媛考不到一百分,自然无法得到昂贵漂亮的公主橡皮。
没关系,岑康宁买给她。
捡一个月瓶子也无所谓。
岑康宁只希望他的姐姐高兴。
可黄晓媛收到橡皮,还是不高兴。
“谁要你的橡皮,都怪你!要不是你考那么好,妈怎么会打我?”
岑康宁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捡了一个月饮料瓶换来的漂亮橡皮飞进了垃圾堆里,再也找不到。
他默默地收好了自己的作业。
从那天开始决定当一个不那么优秀的孩子。
不需要爸爸的奖励。
但很快岑康宁发现,不够。
远远不够。
岑康宁一天天的长大,黄光远也一天天的长大。与之伴随而来的,却是黄军越来越少的工程,和李宝娟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又该交学费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回来钱?”
“再等等,工地上……”
“再等下去家里没米开锅了,还等?!”
“唉,宝娟,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亲儿子马上上辅导班没钱。”
“……”
岑康宁已经很久没见过娟姨笑了,也不记得有多久没喝过糖水。
某天开始饭桌上再也没有任何荤腥。
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从黄光远的床上传来肉的味道。
岑康宁不会觉得不公平。
因为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嘴馋,爱吃肉。再说了,黄光远是小弟弟,还在发育,他难道再嘴馋还要跟弟弟抢吗?
他只是有些伤心。
觉得娟姨好像在防着自己。
于是愈发地如履薄冰。
再后来,应该就是初三那次洗衣服事件。
很莫名其妙,但就是那么发生了。
岑康宁挨了一巴掌,挨完巴掌不仅他愣住了,李宝娟也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巴掌的力度很大,打得岑康宁半边脸都红肿了起来。
黄晓媛听到动静跑来看笑话,笑他说:“岑康宁,你好丑啊!”
岑康宁捂着脸,没哭,就那么呆呆的站在原地。
那会儿他还不太懂为什么他挨了一巴掌。
直到后来他偷听娟姨跟琴姨讲话,娟姨说:“那孩子长得跟他妈一模一样。”“黄军之前想跟我离婚,追那个女人。”“后来人死了,才消停。”
岑康宁才意识到,原来是这张脸的原因。
初三的少年已经初具雏形。
尽管发育不良,又瘦又小,但镜子里的一张小脸白皙精致,五官格外漂亮。
从那会儿开始,就有小女生小男生给岑康宁表白,排成长队的。
岑康宁没什么谈恋爱的想法。
只想快点长大。
他甚至希望自己不要拥有这张脸,因为这张脸长得很像已经去世的母亲。
但再后来,岑康宁开始慢慢知道。
有些东西并没有罪过,有罪的只是他的存在而已。
优秀没错,所以他后来不再藏拙,该考什么成绩就考什么成绩;因为越到后来,越发现成绩的好处。整个高中,他几乎没有花黄家一分钱,就是因为优秀的中考成绩。
长得像母亲没错。
顶着这张脸,他每回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阿姨都会多打半勺;
也因为这张脸,本来奶茶店的老板不乐意招收未成年暑假工的。但一看到岑康宁就很快愿意点头同意,并且愿意给岑康宁提供住宿,让他在奶茶店常驻。
“有这张脸在我们奶茶店里,多招揽顾客啊。”
这是老板的原话。
所以你看,岑康宁想,有这样的长相也没错。
渐渐地也就学会了自洽,学会接受,学会理解。
不会再没有肉吃的时候觉得伤心了,不会希望生病的夜里有一碗糖水,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会自己用兼职的工资给自己买一条围巾。
也不爱吃辣条了。
学会自己去吃麦当劳穷鬼套餐。
只要11.1,就有一杯可乐跟一个汉堡。
难道不比辣条香?
更不会觉得暑假作业是奖励,很早就知道这样的奖励只是谎言。
然而,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是会买下这条金项链?
岑康宁握紧那条花费了自己快一个半月工资的金项链,握地很重,感到眼眶有隐隐约约的模糊。
“在生物学上,我这种行为属于什么呢?”
岑康宁问祁钊。
无所不知的祁钊却回答说:“不属于生物学能够解答的问题。”
因为岑康宁跟李宝娟,跟黄家人,其实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他们没有相同的DNA遗传序列,是名副其实的陌生人。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
被迫捆绑在了一起。
得到这个回答的岑康宁很是茫然,眨眨眼,泪水只在眼眶里氤氲,却不掉下来:“那属于什么学呢?心理?吊桥效应?雏鸟情节?”
岑康宁显然对此也做过不少了解。
他甚至知道什么叫做吊桥效应,雏鸟情节。
可以想象,他曾经试图用各种专有的名词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好让他的行为看上去没有那么的……
“贱”。
“都不是。”
祁钊道。
岑康宁愣了一下,旋即自嘲般地笑了笑。
“都不是啊。”他将那条黄金项链放在手里,反复地看,掂量,直到黄金项链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烫热了,好像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一样,他低头,喃喃自语:
“那也许真的就是我比较贱。”
“不是的。”祁钊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很强势地,冰冷的温度陡然从他的皮肤上传递到岑康宁的掌心:“不是贱。”
“那是什么?”
岑康宁固执地问。
“你只是和所有人一样,想要一个妈妈,仅此而已。”
“……”
沉默良久,岑康宁说不出话来,唯有拿着金项链的手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
他方摇头:
“不是的,不止想要一个妈妈,我很贪心。”
所以会买珍珠耳钉。
因为知道黄晓媛会要过去。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喜欢漂亮耳钉的年纪。
会买巧克力蛋糕,知道黄光远一定喜欢。
小胖子念叨好久了。
巧克力蛋糕一定要用动物奶油,否则吃多了会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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