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俐也对儿子这个姿势非常熟悉,因为从小到大,往往她一推开门,祁钊绝对就是以这个姿势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非常省心,不用她多说一句。
但今天,祁钊仍然是这个姿势,却并没有出现在书桌,或者实验室。
他仅仅是在看电视而已。
刘海俐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祁钊,你今天不上班?”
祁钊很淡定的回过头来,看了母亲一眼:“你忘了,我说了我辞职。”
刘海俐呼吸一滞:“你说什么气话!”
“不是气话。”
祁钊继续看着眼前的电视剧。
电视剧里。
男女主正在吵架。
吵得撕心裂肺。
女主角哭了,男主角于是再也吵不下去,心疼地抱住女主角。
祁钊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中女主角哭泣的脸,抿了下唇,垂着眼:“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孝顺,对不起你?以后我不上班了,住过来。”
“……”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啪——
刘海俐关掉电视机。
世界安静下来,同时刘海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祁钊说:“没有。”
刘海俐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上回在学校办公室,祁钊告诉她要辞职,她以为祁钊是说气话。因为她再了解祁钊不过,对祁钊来说,没什么比搞他的科研更重要。
当天她生气地回了家。
后来又过了两天。
她发现什么事儿都没有,便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依然张罗着给祁钊找对象。
结果祁钊今天就出现在了她眼前,还是在上班时间。
刘海俐有些无法忍受。
尤其是她刚刚才了解到,最近正是杰青评选的关键时机,少一天是一天。
万一真耽误了正事儿怎么办?
可她正气着,转念又想,耽误了工作,谁能比祁钊自己更急?
祁钊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护着那个小狐狸精罢了。
想到这里,刘海俐不无嘲讽地看着沙发上坐着的祁钊,冷着脸想,行,你为了一个外人都跟你妈作对了。
那就作对吧。
看谁最后着急。
刘海俐这么想着,扭头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并不认为祁钊真的辞职了。
这份工作对祁钊的重要性这世界上没人比刘海俐这个当妈的更了解。
一个从两岁开始就能为了做数学不吃饭的小孩儿。
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放弃自己的事业。
因而刘海俐笃定祁钊无法跟自己作对坚持超过半天。
所谓辞职也只是恐吓罢了。
刘海俐甚至认为,等她下次推开门的时候,肯定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这一回祁钊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晚上。
祁钊在。
第二天凌晨,祁钊依然在。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刘海俐的耐心也逐步被耗尽。第二天晚上祁钊的卧室里亮着电脑的微光,刘海俐从门外路过时差点以为祁钊是在偷偷摸摸地看文献。
可当她情绪激动地推门而进——
祁钊只是在打游戏。
刘海俐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过去三十年都没对游戏感过兴趣的人,忽然有一天就沉迷上游戏了?
一连好几天祁钊都在打游戏。
刘海俐终于忍无可忍,趁他去洗澡的功夫,把他的电脑砸了。
可祁钊从浴室里出来以后,看到一地狼藉却情绪稳定无比,很快拿出手机,又给自己预定一台。
现代社会网购很发达。
没一会儿新电脑已经送上门来。
祁钊就接着打游戏。
第五天的时候。
刘海俐终于处于崩溃边缘。
她快要急疯了,祁钊真的就整整五天都在家里不出门,不去上班也不看文献。
她在外头夸出的海口就快失灵。
这还不算。
从昨天开始,竟然有人微信上试探着问她:
“海俐姐,祁教授最近是不是失业了?”
刘海俐看完面色铁青,把那人破口大骂一顿拉黑删除。然而她心知肚明,拉黑删除又在怎么样?
要是祁钊仍旧不去上班。
迟早纸包不住火,全天下都等着看她笑话。
如果只在这些牌友面前丢脸也就算了,刘海俐一想到祁未言跟他的现任妻子也许很快知道这件事,她遍体生寒的同时,猛地一推门,下定决心走到祁钊面前。
“你是真的不打算去上班了,对不对?”
她质问祁钊。
祁钊停下手中的游戏,放下耳机,神态一如既往轻描淡写:“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天就回答过?”
“好,好……”
刘海俐向后退了几步,眼神犀利地扫过这几天祁钊所居住的房间。
没有书。
没有模型,没有黑板。
什么都没有,只有游戏。
“好好好。”
她连说了五个好字,与此同时,眼里闪过一丝果决狠厉。
她似乎做出了某种非常困难的决定,然而就在她决定出门寻找“工具”的时候。
祁钊叫住了她,很沉静的语气:“妈,你去拿什么东西?”
刘海俐冷着脸:“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妈,什么都无法改变。”顿了顿,祁钊道:
“但如果你是在找刀片的话,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
第75章
进门的第一天。
祁钊就找到这件房里所有的利器,全部处理。
包括厨房里的菜刀,水果刀,剪刀。
他知道当自己选择跟母亲作对的这一天开始,就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就像十八岁离家出走那一年。
所以祁钊决定未雨绸缪。
当然,祁钊也很清楚,以刘海俐要强的性格,倘若她真的选择了这条路,就算他把全世界的刀都扔了也无济于事。
不能用刀。
还有其他方法。
只要她想,这世上多得是伤害自己拿捏亲人的手段。
但这一次,祁钊决定不妥协。
“没有刀片,也没有水果刀。”
祁钊用寻常的语气说起这句话,与此同时,眼神平静看着自己表情惊愕的母亲。
“我会看着你,阻止你。”
“如果真的没办法阻止你的话。”
祁钊话音一顿,从自己的电脑桌后方拿出一个白色的急救箱来:“你知道的,我也懂一点急救手段。”
—
祁钊与母亲的拉锯注定漫长且无言。
且在这一过程中,这件事他也没办法同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父亲,爷爷。
不会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就好像十八岁那年他匆匆忙忙来到医院,所有人用指责的目光看他。
“祁钊,你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么不懂事,让你妈担心?”
“儿子,爸爸知道你委屈,但是……”
但是什么?
祁未言没说得出后续。
因为当祁钊抵达下场以后,很快,几乎是两分钟以内,祁未言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
跟祁未言一起离开的还有小姨。
所有人都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祁钊跟自己虚弱的母亲相对无言。
医生说:“情况很凶险,再晚一点抢救就来不及。”
母亲却在清醒以后露出不常见的温柔笑脸:“儿子,没事儿,妈不怪你。”
自然也无法告诉岑康宁。
哪怕知道岑康宁一定会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祁钊又怎么能让岑康宁承担?
祁钊清醒地认知到,这件事的确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责任,这世上没有其他任何人来替他解决。
多年悬而未解的母子矛盾像是沉在湖底的一把生锈的铜锁。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