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没有说下去,因为站在他眼前的,就是另外一个他。
傅识沧虽然在海市出生长大,但傅兴山和方芮都是北方人,骨相上偏硬朗深邃,和安乐言那种柔软的气质相去甚远。
但眼前的少年,只是通过化妆,就把他的相貌特征完完全全呈现了出来,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
但那是车祸后的他,头上裹着纱布,手臂吊在胸前。
看到自己站在面前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尤其是,他此刻很想亲亲眼前的人。
看到他有些怪异的眼神,安乐言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有哪里不对吗?
傅识沧已经有点受不了了,转身欲走。
安乐言觉得奇怪:“沧哥,是我哪里扮得不对?”
“不是,”岩澍的声音传来,“是你扮得太像,他终于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讨厌了。”
傅识沧停了脚步,无可奈何地靠在竹楼的楼梯栏杆上,却依然不抬头。
安乐言愣了几秒,看向岩澍:“是阿姨醒了吗?”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后院小房间里,传来一阵惊呼。
安乐言赶紧冲了过去。
小屋里,在玉婆婆的授意下,两个护工在方芮醒之前就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带,并将房间布置成了病房的模样。
此刻的方芮,正惊恐地缩在墙角,缠着绷带的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情绪激动。
两个护工无措地站在一旁,艰难地劝说着:“太太,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不,不!”方芮挥舞着手臂,“你们不要过来,我老公呢?兴山!兴山!”
“唉,还是老样子,”玉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安乐言的手,“去吧,尽力就行。”
安乐言却皱了下眉头,解开手臂上的吊带,拿出口袋里的化妆镜和阴影粉,迅速调整自己的妆容。
跟着赶来的岩澍顿住了脚:“这是……”
傅识沧则被牢牢钉在不远处。
此刻的安乐言,因为化妆的变化,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状态。
他是十二岁的傅识沧,却又隐隐现出成年傅兴山的特征。
看着他,岁月仿佛被压缩成片,将父子两人的面貌重叠在了一起,却那么和谐,毫无冲突。
病房里,方芮的眼神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你们走开!都走开!”她尖叫几声,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兴山……兴山哥,他……他……”方芮慢慢抱住了自己,把脸埋在膝盖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安乐言慢慢走进了房间。
方芮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样子很迷茫。
“你……你是兴山?”方芮喃喃地说,“可你怎么……”
她抬起眼,专注地看着安乐言,颤抖的手缓缓抬高,轻轻抚在安乐言的颧骨上。
那是安乐言脸上,最像傅兴山的部分。
“兴山,”方芮困惑,“你变小了?”
“不,”安乐言轻轻握住她的手,在脸上轻轻擦了几下,再次呈现出少年傅识沧的样貌,“你认识我的。”
以如此具象的方式,方芮看着眼前的爱人渐渐变成了容貌相似的孩子,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绪慢慢缓和。
含着奶香的柑橘味道缓缓从安乐言的手心里散发开来,缓缓地,在房间里浮动。
“你……”方芮有一瞬间的失神。
安乐言在她身边躺下,轻轻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轻轻问,“您还记得那首歌吗?”
“什么歌?”方芮的神色依然怔忪。
“就是那首您经常唱给我听的摇篮曲。”
安乐言轻轻哼起了摇篮曲的开头。
歌声轻柔,如同夏日里的微风,在房间里轻轻盘旋。
渐渐的,方芮的声音加入了。
柔和的女声和男声相和,在淡淡的柑橘奶香中缓缓流淌。
歌声唱了很多很多遍,安乐言一直跟着她的节奏,用自己的声音耐心地陪伴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摇篮曲。
小屋窗外,傅识沧怔怔地看着两人,目光柔和,眼前的场景仿佛穿越了时光,让他回到那遥远的温馨中。
突然,他眼神一缩,几乎立刻就要冲进房间去,却被岩澍抓住。
房间里,方芮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前面的安乐言。
尖锐的叫声刺穿宁静的空气,方芮紧紧搂着安乐言的脖子,口中叫出的却是:“兴山!”
她的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姿势,却将枕在她膝上的少年胸腹以上护得严严实实。
她又回到了那个雨天,对面雪亮的车灯直直射入前方的挡风玻璃,轿车急速右打,却又急急地拐向左边。
大雨被车灯晃得发亮,右侧的窄弯处,轿车在激烈的转弯中猛然撞上路边的违规占道的一辆大货。
激烈的撞击瞬间发生,方芮护着儿子,身体重重撞在一旁的车窗上。
玻璃碎成了漫天尖锐。
强烈的惯性撕扯着她的手臂,傅识沧的身体从她的怀抱中脱落,她被狠狠甩出轿车,眼睁睁看着轿车的车头被撞成一堆废铁。
大雨如一枝枝利箭,从天而落,将女人的身心都扎得千疮百孔。
丈夫和儿子在那一刻都离她而去,伸出的双手没能抓住任何一个。
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只恨自己。
为什么,是她活了下来?
惨烈的哭声终于从女人口中爆出,却迟来了十二年。
安乐言缓缓从女人怀中挪出身体,却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展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一只手轻轻地在她清瘦的脊背上轻轻捋着,他又唱起了那首歌谣。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慢慢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她。
“他们都死了,”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安乐言的声音温柔到几乎圣洁,“您还有他。”
安乐言引着方芮看向门前。
“您想起来了吗?在车祸里,您一直护着的人。”
“他还活着。”
“他是傅识沧,您和傅兴山的儿子,您永远可以信任,可以倚靠的人。”
第76章
安乐言走出房间的时候, 方芮已经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而他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氛围中,步履摇摇晃晃。
刚一踏出房门, 他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双大手牢牢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真不容易,”玉婆婆叹了口气, “放心,他只是精神消耗过度,今晚可能会发烧,你小心看护着, 过了今晚, 就都好了。”
她的脸上终于泛起了笑容,对那两位护工说:“小芮不需要绑着了,明早她一醒来你们立刻叫我, 可能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消除精神上的残留影响, 但应该没有大碍了。”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傅识沧抱着安乐言去了他们的房间。
小心将少年放在凉席上,他轻轻地为他卸妆, 又打来温水,为他擦身。
方芮在病中没法控制力道,安乐言的手腕上都是她掐出来的青紫, 连脖子上都有几道指甲的划痕, 傅识沧用温热的毛巾轻轻给他擦拭干净, 又拿来外伤药,小心地给他上药。
果然,到了半夜,安乐言就发起了高烧。傅识沧把人抱起来喂了退烧药, 又守着给他换冷敷的毛巾,一直折腾到天色将明,安乐言才终于退了烧。
黎明的微光中,安乐言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沧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来,“阿姨……”
“别担心,妈妈没事。”傅识沧轻声说,“我去问过了,她睡得很安稳。”
安乐言点了点头。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当年的车祸惨烈,方芮一定是认为自己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因而精神大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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