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摄影团,梁倏亭,我说戴英对你上心,你别不信。”班长说。
梁倏亭放下茶杯,问他:“怎么了?”
“那个时候我们玩摄影,学校是胶卷机,照出来要去暗房里洗照片。每个人胶片数有限,他拍了好多你,哎,可以说张张都是你,每张构图都很好看。摄影团的老师退休前整理老照片做成电子版存档了,我发网盘给你?”
夜里九点,聚餐结束,梁倏亭回到了家。他难得在时间宽裕的时候只是草草冲了个澡,就进入书房,坐在电脑前。
他用电脑打开班长发来的网盘链接。在等待文件下好的几分钟里,他望着窗外出神,想着与戴英的过往。
下载完成的提示音让他回过神。他打开文件,一张张翻看。
老照片是扫描后录进电脑里的,清晰度有损耗,色彩也有偏差,可是这不妨碍梁倏亭认出照片里的风景是他的高中,照片里的人他是自己。
他看到高中的他在操场上仰头喝水,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倚着栏杆看风景;做数学题时专心思考,一手按着草稿纸,一手捏着钢笔,眉头不自觉锁紧;还有在林荫道里抓着语文课本来回踱步的他,背着不知哪一篇令人头疼的古诗;过一会又是蹲下来摸小猫的他,课本就随意丢在旁边。
他竟然还有大笑的时候。他不知道在戴英的镜头之下、双眼之中,他是如此张扬肆意,青春灿烂。
一份迟来十年的好奇心猛烈地席卷了梁倏亭。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认知有误。戴英和他绝交,他并非全然没有怨气。他怎么会不想知道戴英跟他绝交的原因?他有怨气,所以他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偏偏不去弄清楚。
分别的时刻,毅然决然不回头的人会显得比较了不起。
网盘里的老照片揭开了一个答案早就明牌亮出的谜题,留下了更大的疑问。梁倏亭不相信少年人的情感会如此变幻无常。网盘里的老照片证明了戴英对他的真诚与珍重,他肯定向梁倏亭交付过一份沉甸甸的友情。
那到底为什么要绝交?
他们之间真的有无法解开的矛盾吗?他们就不能和好如初,像是他和郑梓杰一样保持时不时约出来吃饭的关系?
梁倏亭做了整夜乱七八糟的梦。头昏脑胀的醒来时,他确认了,他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
他要知道原因。
第8章
人际交往中存在各种博弈。和戴英的这一回合,梁倏亭决定主动出击。
他给戴英发消息,没有回复;给戴英打电话,永远是忙音。这样的情况梁倏亭并不意外。高中时跟他闹绝交的戴英就拒绝交流,擦肩而过也装作不认识,现在会拉黑梁倏亭的账号和号码,并不稀奇。
二月末,宁柠的父亲过六十岁整寿。因为宁柠结婚时才刚刚大办过,这一次宁父决定低调一点,就在家里办生日宴,只邀请最亲密的亲戚朋友参加。
梁倏亭一家接到了邀请。
机会来得刚刚好。梁倏亭上午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下午就接到母亲的回电,要他周六晚上回家吃饭,因为她把戴英请到了家里来。
梁倏亭就知道。一个人再怎么变,本质始终如一。戴英对着他张牙舞爪,一句话能顶十句,对他母亲却没有办法。戴英是非常尊重长辈的人。高中时班主任严厉,时常会占用体育课的时间给自己的科目加课,同学们或多或少在背地里说过班主任的坏话,戴英则从来没说过。关系好的人说了,他还要生气。
周六傍晚,梁倏亭下班来到父母家,一走进客厅就看到母亲和戴英一起坐在沙发上。
“哪个是你呀?”
“阿姨,你先从后排找……”
“哎呀,你别告诉我,我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找出来。”
梁倏亭走过去,低头问:“你们在看什么?”
母亲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给他看:“你高中的毕业照。”
戴英抬头看他,说“哈喽”。初春寒冷,他穿着高领毛衣和呢料裤子,暖色系,看起来比秋天的他温和许多。
“妈,你找到了吗?”梁倏亭坐在戴英身边,和母亲一坐一右,将戴英夹在中间。
“找到了,找到了,后排的这个,对不对?”母亲先是高兴起来,后又抱怨,“小戴,你前面的同学在干嘛呀!挡住你小半张脸,真讨厌。还有,亭亭你跟小戴怎么离这么远,你个子那么高凭什么在前面和老师们坐一排?”
“不知道。”梁倏亭对拍摄毕业照的事宜全无印象。
“老师要他去的。”戴英解释道,“阿姨你看,这个男老师是我们数学老师,最喜欢他了,非要他站在旁边。”
“哦……”母亲看向戴英,双眼带笑,“你还记得啊。”
戴英躲开双眼,突然抬手去摆弄他明明整理得很好的毛衣高领,用不在乎的口气说:“同学们应该都记得吧。”
梁倏亭越过戴英问母亲:“爸呢?”
母亲心领神会:“在厨房做饭,来了客人他当然要亲自下厨。你们两个年轻人先聊,我去监督老头子。”
母亲让家政把梁倏亭的毕业照收起来,去厨房找父亲了。
客厅只剩下梁倏亭和戴英。梁倏亭把电视打开,问:“要看什么?”说着把遥控器递给他。
戴英不接:“没什么想看的,看你爱看的吧。”
梁倏亭就又把电视关了。失去驳杂的电视背景音,他们二人的沉默就成为了这一方小空间的主题。戴英来到了这里,说明上一回合的博弈是梁倏亭胜利了。到了新的回合,梁倏亭仍然愿意主动退让。
“我妈和你说了吗?”他问。
“什么?”
“宁柠父亲生日宴的事。”
“嗯,说了。”
“你答应她了?”
戴英神色复杂:“我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梁倏亭说:“嗯,你慢慢考虑。我爸做饭磨蹭,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你在这无不无聊?要不要去我房间坐一坐。”
戴英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去?”
“不为什么。高中时你来我家玩,就会去我房间。”
戴英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一样,往远离梁倏亭的方向挪了挪。“我……我们都不再是高中生了。”他说着,打开电视,投屏了一部最近的热门综艺。
之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综艺内容,直到梁倏亭的父母招呼他们吃晚饭。
“小戴,快尝尝。我们家口味清淡,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父亲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对戴英比对待梁倏亭还要和蔼。
戴英快速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个遍,就下去半碗饭,真诚地说:“好吃,叔叔做菜特别鲜。”
梁倏亭一家三人也在吃,但加起来都没戴英吃得这么快。食客吃得又多又快,是对厨师最有力的认可之一。父亲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亲自给戴英盛汤,说:“小戴,你喜欢吃就多吃点,不要客气。”
只有梁倏亭知道戴英高中的时候吃饭就快,还不挑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戴英总要等他,帮他吃掉他吃不下的,然后念叨他“太不好养了”。
晚饭的过程中,母亲主导着话题。她没有聊戴英的家庭和生活,也不逼着他聊高中的事,只聊他的工作、他的游戏。
在合适的话题里,戴英就十分健谈了。
晚饭后,戴英稍坐片刻就说要回去。梁倏亭的母亲依依不舍,把憋了整晚的话问出来:“小戴,我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愿意帮我们亭亭这个忙吗?”
戴英犹豫不决,嘴唇动了动,没有表态。
母亲继续说:“我知道,阿姨让你为难了。就怪他们这群老头子,过个生日而已,讲什么排场嘛。”
梁倏亭的母亲年逾五十,但心态年轻,身上带着股独特的气质,让男性舍不得她难过。戴英也未能免俗,游移了半天还是答应下来:“好,阿姨,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会陪梁倏亭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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