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戴父是那种传统的寡言家长,孩子的教育和交流都交给夫人、以夫人为桥梁,要是覃阿姨不在,三个男人估计没什么话好聊。
以覃阿姨为主力的聊天开展得十分顺畅,可是没过多久,覃阿姨就站起身,遗憾地说:“我先回家买菜做饭,老戴,还是吃一荤一素一汤啊?”
戴父点头:“随便做点就行了。”
戴英也跟着站起来:“覃阿姨,我送你。”
覃阿姨拉住戴英的手让他坐下:“不用,小梁在这里,你陪着和你爸说说话。我坐公车回去。”
戴英看向梁倏亭,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看来他接送覃阿姨是这些天来的惯例,但是梁倏亭来了,他也不好撇下梁倏亭。
梁倏亭看清形势,对戴英说:“没关系,你去送阿姨,我在这里陪叔叔聊一聊。”
戴英不放心。他扶着梁倏亭的肩,看向父亲:“爸,要不我今天先让他回去吧。”
戴父摇头:“没事,你去送你阿姨,我和小梁再聊两句。”
最终,戴英有些震惊地和覃阿姨离开了病房,他一步三回头,似乎觉得父亲做不出这样的事。
如梁倏亭所料,没了覃阿姨在中间说话,戴父长久地沉默了。他盯着果篮里的大棚草莓,像是想把草莓上的每一粒籽都研究明白。
梁倏亭打量起病房里属于戴家的这一隅,寻找可聊的话题。病床旁的行军床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主动向戴父搭话:“叔叔,这是戴英睡的吗?”
这张行军床有些年头了,中间向下凹陷,显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戴父应道:“是他睡的。我住院办手续,夜里陪护,骑电瓶车接送我老婆给我送饭,都是他一个人搞定。”
指尖触碰到行军床的表面,粗糙且冰凉的质感带来一阵疼痛,顺着血流充斥梁倏亭的整个心脏。
梁倏亭一时没有接话,好在,戴父说完这句话后,竟神奇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虽然腿有残缺,但是什么事都能做好。我本来想着他自己都要人照顾,我住院不是什么大病,干脆别告诉他。但他覃阿姨说,如果不告诉戴英,他以后知道了,可能会觉得我嫌弃他腿脚不方便,帮不上忙,他心里反而要难受。”
戴父重重叹一口气。“小梁,你别见怪。这是他性格里不好的一点,也是好的一点。而且他很孝顺,他想着他妈妈,我再婚他难受,但我孤零零一个人他也难受,我和你覃阿姨搭伙过日子,他支持我。他从小就懂得体谅长辈。”
戴父说的每个字,梁倏亭都能理解。戴英的倔强和坚韧,戴英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爱,梁倏亭一点一滴看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梁倏亭说,“他好在哪里,我都明白。”
戴父望着他,有些出神,突然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梁,梁倏亭。”梁倏亭的名字并不常见,怕不能准确传达,他将自己的名字打在手机备忘录里,递给戴父看。
戴父接过来,眯着眼睛默念了几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感叹道:“原来就是你啊。”
梁倏亭问:“您早就知道我?”
“嗯。”戴父掏了掏口袋——这是老烟枪的习惯,心里有事,下意识就去摸烟盒和火机。口袋里空荡无物,他的手抬起又放下。
“那时候……跟现在得有十年了吧。戴英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我没怎么去陪过他。他残肢痛和幻肢痛很严重,医生说装假肢能帮助减缓痛苦,但我感觉没有用。有几次他痛得倒在地上哭,意识都不清醒,我才去了,听见他喊过你的名字。”
第41章
在停放电动车的区域旁,绿树葱郁,投下大片阴凉。冬日的艳阳虽然刺眼,但若站在阴影里,却又太过森冷了。因此,戴英让覃阿姨在阳光下等待,他将车推出树荫,再载上覃阿姨回家做饭。
小小的电动车开上路,速度适中,稳稳当当。覃阿姨的手搭着戴英的肩,问他:“你真的不用留下来陪小梁?”
戴英摇摇头:“我爸好像想跟他聊几句。没事,他什么事都应付得过来,倒是我爸叫人担心,他平时跟我都没什么话可说。”
戴英相当笃定。覃阿姨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对梁倏亭无条件的信任,以及自然流露的自豪与夸耀。
买好菜回到家里,戴英给覃阿姨打下手,两人配合起来,不到一小时就能把饭菜做好。
戴父和覃阿姨居住的这套房子是单位的老家属区。低层住宅,布局老派,灶台靠窗户,窗外就是相邻两栋楼共用的地上停车坪。覃阿姨住得久了,邻里开的什么车她都认得,所以当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陌生名牌车开进来时,她瞬间就注意到了。
她把正在摘菜的戴英叫过来,打开窗,让他认那辆车,“你看,是不是小梁的车?”
戴英只看了一眼就确认是梁倏亭的车,不免有些发愣:“他怎么过来了?”
戴英拿出手机打给梁倏亭,电话接通,戴英“喂”了一声,梁倏亭同时从车里走下来,一边出声回复他,一边抬头寻找他。
这时节,小区里的树养护得不如医院里好,叶子掉光了,剩下三两根细瘦的灰色枝条。物业也不勤快,枯败干瘪的落叶满地散落。梁倏亭抬眼寻找戴英,起先眉头微蹙,显露出淡淡的焦躁,等他找到戴英,所有的焦躁收敛下去,又沉甸甸的,压低了他整个人的气场。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严肃,也或许是因为他全身的穿着都是深色的。在这个暗淡陈旧的场景里,他来得毫不突兀。
覃阿姨看向戴英,果不其然,戴英的眼里浮现出了担忧:“怎么了?我现在下楼,你等我一下。”
“砰”的一声关门,接着是逐渐下降的急切脚步声。
梁倏亭站在楼下,透过楼梯间镂空的墙面,可以看到戴英正一层层的跑下楼。
梁倏亭没有思考太多。甚至说,在情绪的支配下,被动的思考占据了他的整个脑袋,他根本无法做主动思考。
他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避免对戴父失礼,他向戴父询问了地址,驱车去找戴英。路途中他好几次觉得指节发麻,视线模糊,近乎无法正常驾驶。他必须屡次停下来调整状态,如此断断续续,才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
“你怎么了?”戴英走下楼,像个找回了走散孩子的家长似的,挨到梁倏亭身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我爸和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吗?”
梁倏亭说:“为什么这么问。”
戴英伸出手,碰了碰梁倏亭的手背,有点安抚的意味。“我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梁倏亭顺势握住戴英的手,指节用力合紧。“没事。我和叔叔聊得很开心。”
戴英的手臂抽动了一下。这让梁倏亭意识到,他下意识地过于用力,捏痛了戴英的手。
戴英不太相信:“我爸能聊出什么开心的东西……先上楼坐一坐,等午饭做好了,我们送去医院,我可以给你找回场子。”
戴英领着梁倏亭上楼。梁倏亭跟着一步步地向上迈。台阶仿佛在摇晃,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微颤。呼吸不太顺畅,他深呼吸,皱眉,更加剧了胸闷和头疼。
“你到底怎么了?”
到了家门口,戴英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认真地告诉梁倏亭,“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不要生闷气。”
梁倏亭望着戴英,斟酌着是否要在此刻点破。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可是情绪还在喧嚣,他根本无法压抑。
“叔叔告诉我,你现在照顾他用的那张行军床,当年你出事的时候他也用过。所以那张床才这么旧,凹陷这么深。”
梁倏亭以一种侧面的、缓和的方式告诉戴英,他和戴父谈及了他车祸时的旧事。
戴英的神色僵了僵,半天才恢复自然。
“还有呢?”他问,“我爸还说了什么?”
梁倏亭不想再遮遮掩掩。
“我那个时候换了号码。你打给过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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