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没有亮灯,没有制暖设备。光线昏暗,又冷风阵阵。
戴英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应激般的脱口就反问:“打过又怎样?为什么突然说那么多年以前的事?”
“打过又怎样?”梁倏亭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问句,“所以你真的打给过我?”
“我没有打过。”戴英说,“我是在假设。如果我打过,那又怎样?现在我们这种情况,再谈类似的问题有什么用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来找我?”梁倏亭问,“有没有真的来找过我?”
戴英不假思索:“没有。”
他固守阵地。条件反射似的把自己包装成水火不侵的铁人。
梁倏亭已经无法忍受。
“戴英,难道你无法感受到我现在很爱你吗?”
戴英怔住了。
他费解地问:“你在说什么?”
梁倏亭说:“你现在的需要也好,你过去的需要也罢,无论是我能回应的,还是我已经错失的,你需要我的每一个瞬间,对我而言都至关重要。”
戴英晃了晃,有些重心不稳。他不动声色地扶在房门上,以此借力站稳。
“我爸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太在意。我从来不想要你为我感到歉疚。”戴英咬着牙说,“当年是我坚持要和你绝交的。”
梁倏亭反驳:“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同意和你绝交。”
戴英的瞳孔缩了缩。
这句话像是把他噎住了。他抿紧唇,没有说话。
梁倏亭继续说:“就算不是好朋友,我们也还是同学,是曾经要好的朋友。我向你表达过我的意思,在你出事的时候,一些跟你关系并不亲密的同学都曾帮你筹款,偏偏我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戴英打断他,“梁倏亭,当时,我们确实断联了。我不知道你的新号码,也没有告诉你我的新号码。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不在一座城市,有的时候,甚至不在一个国家。”
泪水从积蓄到滚落,快得戴英来不及反应。他飞快地擦拭脸颊,缓了一会,才强调道,“我不是你的任何人。”
十几岁的高中生,限定在学校与班级的集体中,要好的时候,就像一团揉合起来线团,近乎要不分你我。
可是,要真的沉下心来开解,此线与彼线,终究是两条分别的平行线。
来处不同,各有去处。
梁倏亭仿佛出现了幻觉。看见过去的戴英,亦看见过去的自己。
那年,梁倏亭刚满二十岁。他和宁柠办完订婚仪式,一同赴英游学。
在学习上,他有顶尖的教授引路,有同样优秀的同门与他思维碰撞;在学习之外,他有充足的财力,有恋人陪伴,更不缺形形色色的友人。派对、出海、滑雪、马术……闲暇时光永远欢畅愉悦。在梁倏亭本就一帆风顺的人生中,这堪称他最为舒心、自由、恣意的一段时光。
他无从得知,同一时间,他曾经的好友却被一场意外卷入绝望,每天都与惨厉的疼痛对抗挣扎。
现在的梁倏亭希望戴英遇事能毫无芥蒂的求助于他,可是戴英向他发出的最迫切的渴求,却被无解的时光阻隔,历经十年的错位,才终于借他人之口送达梁倏亭。
梁倏亭忘却了戴英年少稚嫩的模样,他也没有见过戴英被痛苦折磨的样子。但是在他的想象中,那个痛得倒在病床旁,哭着、喊着梁倏亭来拯救他的消瘦青年,确确实实长着戴英的脸。
梁倏亭第一次知道,对人类来说,拥有想象力可以成为一种折磨。
现在的戴英越有生命力,越顽强、越鲜活,与梁倏亭想象中那个渴求他拯救的青年之间差别越大,这场时间错位带给梁倏亭的痛苦就越强烈。
他陷在由想象力织构的图景中,明知是自我折磨,仍无法停止。
梁倏亭前所未有的感受到痛苦。
不是后悔,不是遗憾,而是纯粹的痛苦。
“我们那么多同学和共同朋友。我的情况,你一定问得到。”梁倏亭说,“你的情况,对我而言也是同样。”
戴英颤抖起来。他别过身去,像个孩子一样皱着脸抽噎。
“我没有问。戴英,对不起,那时候我一句都没有问。”
说到这里,梁倏亭才发现自己也哽咽了。
第42章
屋门紧闭,隔绝了年轻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屋内的覃阿姨自顾自地煮饭烧菜,并不知道自家的小辈正靠在门上哭得稀里哗啦。
梁倏亭微曲手指,轻轻触碰戴英的脸颊,想为他拭去泪水。光线从梁倏亭的斜后方射入楼房,戴英的整个人被他灰色的影子笼罩着,湿润的脸庞又被他的手掌投下了更深的一片阴影。
戴英缩了缩,嘴上说着“自己来”似是要躲避梁倏亭碰过来的手指,可是他到底没有拒绝,反而因为垂下了头,让整张脸都严丝合缝地躲进了梁倏亭手掌的阴影里。梁倏亭轻蹭他的脸,他吸吸鼻子,深呼吸,把流泪时的狼狈快速地、熟练地往回收。
“你没有问,对我来说也许是好事。在我状态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如果真的让你知道了我的情况,我不一定会变得更好,也不一定能够那么快就靠自己站立起来,我……”
说到这里,戴英抬眼望了望梁倏亭,一瞬间卡住了。
仿佛遭遇了一场冰凉潮湿的大雾。梁倏亭视线氤氲,眨眼间,一滴泪跃出眼眶。干燥的脸颊挂不住泪水,它迅速滑落坠地,一闪而逝,好像只是偶然从梁倏亭脸上掠过的光点。
戴英惊得脸都白了一个度,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你哭了?”
“是。”梁倏亭倒是平静淡然,“我会为了你哭。很惊讶吗?”
戴英确实很惊讶,甚至惊讶到磕巴起来。“我……我从来没见你哭过,吓到我了。从前的事你没有问就没有问,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哭啊……”
若说梁倏亭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太现实。可是要让他回忆他到底有哪一次情绪激动到控制不了泪意,除去不懂事的孩提时代,好像就只有现在。
戴英抬起手来,也想为梁倏亭擦泪,但梁倏亭失控的泪水滑落无痕,脸颊干干净净,眼眶也没有变红,简直令人怀疑刚刚那滴眼泪是不是他们的幻觉。
戴英讪讪的,打算将手收回。梁倏亭却往前倾了倾,主动将侧脸贴在戴英的手心。
他们捧着彼此的脸颊,分享温度,好像也分享着此刻的心境。梁倏亭从戴英回望他的眼睛里得到了一丝对痛苦的消解。
时间不可逆转,错位的过往不可追悔。梁倏亭必须不停地确认“现在”,才能抵挡“过去”对他们的吞噬。
他一秒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到戴父出院,梁倏亭尽可能每天都陪在戴英身边。他当司机接送戴英和覃阿姨;不管白天黑夜,有空就留在医院陪戴英一起照顾戴父;但凡是能带出来做的工作,都带到病房,找个角落默默处理。
公立医院的住院条件本来就拥挤,戴父病床旁那可怜的狭小空间,除了体型本就不纤瘦的覃阿姨,时常还要再挤两个大骨量的男青年。好在戴家人向来讲卫生,素质好,同病室的病人并没有意见,还经常找戴父和覃阿姨闲聊,开口闭口尽是对梁倏亭的溢美之词,说他“任劳任怨”、“出手大方”,是沉闷病房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出院当天,梁倏亭开车送戴父回家,戴家人就顺势留梁倏亭在家里吃饭。
考虑到戴父刚出院,这顿饭做得简单清淡,唯一称得上硬菜的仅有一道清蒸鲈鱼。戴父自愧招待不周,坐下刚吃了几筷子,就嘱咐戴英去拿白酒来。
覃阿姨不满道:“刚进医院躺过,还喝酒?”
梁倏亭也劝:“叔叔,我不喝酒。”
戴父摸了摸茶杯,解释道:“你这几天忙前忙后,好歹让戴英替我敬几杯。”
没等他说完,戴英先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去取酒。戴父是打心眼里信奉酒文化的那类人,有其父必有其子,戴英过硬的酒力显然就来自于戴父的教导和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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