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冲既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这沉默究竟是一种拒绝,还是反对,乘岚难以判断,他还想再写,池中水忽地一凝。
庭中莲池经由特殊的术法与院外湖泊相连,湖泊又顺着着河流通向大海,是以池中水看似宁静,实则未有一刻是真正停滞的。凡人或许看不出来,修士却能感知到这莲池中的水是如何鲜活不息。
然而,就在这一刻,仿佛莲池进入了某个特殊的空间一般,水流被截断了源头,就这样化为一池宁静的死水,连透过水面打在红冲脸上的光都停了下来,水平如镜,让乘岚看清了红冲安恬的面容。
他的眉心多了一道法印。
那是什么?像一朵柔美的莲花,又似一团被托起的火。
乘岚看得入神,池中莲花茎叶却在不知何时缠住了乘岚的手足,待得他反应过来时,早已无法反抗。他脸色骤变,却察觉到这一池茎叶看似柔弱,却如有巨力,连他也无法轻易挥开。他心念微动,就打算用真气绞碎满池花花草草,却被红冲又握着手,写下一个“不”字。
“不”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茎叶托着他,将他捧出了莲池,放在岸上。
水又流动起来,可这一回,荷叶掩映,乘岚看不清湖底人的面容,水面上也多了一层无形力量,推拒开一切乘岚手,也叫乘岚无法感知水中情况。
乘岚满腹疑团,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了几分猜测——那可能性实在太过大逆不道,眼下不是能好好询问的时候,他纵有再多猜测,终究不敢顺着深想下去。
说到底,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为己所用,真气受灵根影响,自然会有所偏向,譬如习火道者不惧火,习冰道者不畏寒。可即便真气洗炼过肉身,境界高的修士已练出一身百毒不侵的铜皮铁骨,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仍然保有着人的习性。
哪怕是再亲水的水天灵根圣体,也断然没有这般泡在水底疗伤的法门。
这般一反常态的行为,乘岚只见过一回——曾有魔修大肆猎杀凡人、敲骨吸髓,后来乘岚发现,原来这魔修原本也是一化形兽妖,它受了伤,自然要用最原始的方法补充能量,为自己疗伤。
乘岚明知擅自揣测非君子所为,或许他该待得红冲自己从水中出来,再细细询问,届时不管红冲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红冲。
可疑问一旦在他心里生了根、萌了芽,就悄无声息地生长、攀援,转眼间已成遮天蔽日之势,笼住了他一整颗心。他越是不愿细想,脑海中却越是无法停歇地翻出来许多陈年旧事来,那些他曾经并未留意的细节,如今像是纷杂的叶片,被风卷挟着将他困在其中。
修士视妖魔外道为穷凶极恶,但凡遇之,必然斩尽杀绝,不会有半分兔死狐悲,可红冲却会为误杀一个竹妖而那般心事重重。
为什么红冲那个师尊分明有如此大能,却隐居在林中,竟然不曾于民间、仙门中有过任何往事?
甚至是那个竹妖,那个红冲自述幼年时误致其死伤的竹妖,真的是居心叵测地混入人间吗?还是他们原本就是同类? “朱”与“竹”同音,不秋草分明正是竹子的别称啊!
那红冲,又会是什么呢?
那时曾反问他何不采下莲花相赠的话语,如今仿佛也添了另一层理解。
乘岚将脸埋入手中,强迫自己停下胡思乱想。
举棋不定之间,庭外传来热闹的说笑声,伴随着脚步声靠近院落。
乘岚不动声色地散去了原先的禁制,只在莲池上覆了一层真气作掩饰,他起身施了个决恢复浑身干爽,到门口招待道:“回来了。”
正是云观庭一干人等从校场回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大师兄怎么走得那么急?连彩头都忘了拿上!”
“是啊!斗魁真尊都生气了。”
“那是生气吗?我还以为是看好戏的表情。”
“不过也没关系,大师兄这回真是好风光啊,所有人都见识过我们大师兄的厉害了!”
乘岚随口糊弄道:“一时忘记了。”他那时走得急,如今心里又装了事,也无法冷静下来细想,面上难免露出几分心不在焉。
文含徵道:“隰光真人说,晚些时候会命人把彩头送来,师兄尽可安心。”
同门又凑在他身边议论起来:“有两把武器,一刀一剑,也不知道大师兄更喜欢哪一样!”
“笨,不管剩下哪个,即便是大师兄都不要,也轮不到你!”
被嘲笑的人反驳道:“是轮不到我,但是……”眼珠一转,悄悄向文含徵挤了挤眼睛,低声道:“那还不是给小文师弟留着呢?”
几人又嘻嘻哈哈地附和起来。
乘岚勉强道:“等侍剑山庄把它送来再说吧。”他看着文含徵,为难道:“含徵,今日我有些事,你在隔壁院再住几日可好?”
在文含徵心里,今日擂台上乘岚为他而打得红冲落荒而逃,是狠狠给他找回了场子,证明了他果然才是乘岚最疼爱看重的弟弟。他心里美得不亦乐乎,哪里会说出来拒绝的话,连忙应下:“师兄放心!我才不会那么不懂事,净给你添乱。”
他话里有话,那“不懂事”又“添乱”的,除了红冲,还能有谁?
只可惜,乘岚如今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与他讲道理,只能随口又糊弄了几句送走几人。
他又返回池边坐下,池中还是那副模样,他伸手轻点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却也仅限于涟漪。池水阻挡了他试图探查的一切手段,只有靠近岸边的一支荷叶轻轻靠了过来,温柔地依上他的手臂。
不多时,项盗茵不请自来。
他还带来了那套作为彩头的刀剑,见乘岚坐在池边发呆,他把刀剑丢到乘岚身侧,语气不善道:“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乘岚连忙认错:“是我一时心急,言行有失,惹得项兄为我周全,实在抱歉。”
哪怕乘岚似乎想要掩饰,可他的心神不安几乎摆在了脸上,项盗茵四下环顾一周,问他:“红冲呢?”
“……他不在。”乘岚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闻言,项盗茵反而了然一笑,合上扇子支着下巴,促狭笑道:“心上人与师弟同时落入水中,你先救了师弟,惹得心上人不满,真是活该。”他又敛了笑意,脸色稍沉:“但无论如何,你不该为了这些儿女私情耽误正事,你若再如此,我便毁了这套刀剑。”
乘岚觉得自己似乎该顺着他笑笑,才好缓和二人间的氛围,可他实在笑不出来,只得垂着头道:“项兄教训的是,我明白,以后定不再犯。”
项盗茵点点头,话锋一转,突然问:“这套刀剑,你有什么打算?”
然而,乘岚眼下根本静不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项盗茵似乎看出他十分苦恼,随口道:“这刀倒是还挺适合用来讨好人的,你说是不是?”
乘岚抬头望去,只见项盗茵冲他挤了挤眼睛,哼笑道:“方才在台上,我就瞧见一位很适合用这把刀的人。”
这话几乎与明说无异,乘岚被他说得心里才冒出一丝甜意,可谈及台上,他又难免忆起红冲那副异常的状态,进而联想到方才种种,那若隐若现的愉悦顿时烟消云散。
他暗自咬牙,答道:“项兄说得有理。”
“既然如此,不要辜负了你的努力。”项盗茵叮嘱过这一句,转身欲离开。临走前,他仿佛又想起什么,悠悠留下一句:“乘岚,这些年,我很看重你,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所以……别再为私情误了你的修炼正事。”
话音落下,他一开折扇,随着“唰”地一声,身影已然消失在庭中。
正事,什么算正事?乘岚从前问心无愧,自然能答出一声“是”,如今却有几分犹疑不定。
惩恶扬善,匡扶苍生,替天行道,是为修士的修行正途。
可斩妖除魔,不也是修士的正事吗?
一直到入夜,池中的莲花纷纷合拢花瓣,乘岚还枯坐在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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