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找谁?还是……谁在找他?
他来不及多问,扑向素芸生的动作终究比冰山塌下慢了一步,待得剑气除开冰雪,废墟里早已不见任何人影。
狂风掀起冰雪,把这片山脚冰原扫得干干净净。
无论是师仰祯、素芸生,还是本该候在洞外的江珧,甚至环顾四周,百里之内,乘岚竟不曾察觉到任何活人气息。
但是,偏偏有令他迷惑之处。
风暴散去,一道身影静静立在他百米之外。
乘岚只是一眼,就呆呆地怔在原地。
那人用白绫束在双眼上,又低垂着头,抬手作掩唇状。分明大半张白皙的脸都藏在袖侧,乘岚却莫名地想:他是在笑。
果然,寒风如刀,唯独带来这一声含着喜意的轻笑:
“兄长,怎么,太久不见我这副模样,认不出来了?”
乘岚早在心里无数次地询问,不知为何,没有丝毫回应。
石镯仍然套在乘岚的手腕上,槐木灰画出的锁魂阵也并无被破开的痕迹,但红冲竟然能够自主切开了与自己之间相连的神魂,又寻了一处旁的身体?
白发,麻衣,又以白绫束眼,这是从前他们相识时红冲的模样。在火山之难后的很多年,红冲都不曾在作如此打扮,兴许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乘岚惊疑不定,问他:“怎么化出这幅模样?”
话出口时,乘岚亦毫不掩饰自己的动作——他抬手作虚握状,露杀剑本相不现,千万道剑气却在他身后的云气里酝酿。
若真是红冲,他向来明辨是非,自然不会为自己此时的谨慎动怒。
若不是红冲,乘岚更无需解释自己的行为,直接杀了便是。
那人见之,又是一声轻笑,竟然毫无半分担忧地走上前来,口中道:“兄长真是谨慎——谨慎得让我放心。”
到了近前,他又在乘岚审视的目光中绕了绕自己的头发,含笑道:“我还以为兄长见我这般模样,只会欣喜。”
这倒像是红冲会有的反应。
乘岚手指轻颤,收了剑气,迟疑着道:“你这是……?”
“有些缘法罢了,不是什么重要事,便不与兄长赘述了。”那人轻叹一声:“毕竟,现在又更重要的事要与兄长说。”
“什么事?”乘岚果然问。
‘红冲’唇角一弯,轻声道:“兄长难道不想知道这些年的真相?如今,我总算是可以说了。”
乘岚惊得双眼睁大,立刻道:“当真?”却又视线一偏,补上一句:“……小心为上,我倒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呵呵,兄长总是如此小心。”‘红冲’笑着安慰:“莫担心,我倒觉得,是我从前想得太多,思虑过甚才对——其实有些事,原本也没有什么要瞒着兄长的必要。”
见乘岚作出洗耳恭听状,他便缓缓开口:“三百年前,项盗茵,曾经杀过我。”
时隔多年再次提起此人,乘岚仍然感觉五味杂陈,忍不住应了一声:“我知道,火山之难那时……唉。”
一声叹气,似乎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应恩怨都在不言中。
“并非那时——”‘红冲’却摇了摇头,微笑道:“是在那之前至少二百年,那时,项盗茵还只是个孩子,当然,那时我也尚且年幼。”
他说着,用手比划起来,试图圈出约摸二尺来高的一个圈,口中道:“我尚未化形,只有这么高,什么事都不懂,何其柔弱无依,就这样被他斩落。”
果然,“斩落”二字一出,乘岚顿时瞳孔骤缩,似有几分不敢置信。
‘红冲’并不放在心上,笑吟吟地继续讲道:“方赭衣命他来杀我,他遵循师命,倒是不能全然怪到他头上——可他贪欲妄生,动了私心,并未彻底将我斩杀,反而将我圈禁起来,随取随用。”
乘岚颇有些艰难地问:“‘随取随用’……是什么意思?”
“‘人丹’之事,兄长又不是不知,我虽只是小妖,也总有堪用之处。”‘红冲’苦笑道:“只可惜,后来,我好不容易才偷溜出来,这才流落尘世间,后来,便是阴差阳错地与兄长相识。”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我逃时匆忙,不慎留下了一丝法力,我总归是惦记着要取回这份法力的——火山之难那时,倒是小草在山上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一处地方,放着我遗留的那丝法力。他偷走了那丝法力,又因自顾不暇而无力寻找到我,于是,这丝法力便被放在此地数年……”
“直到今天,我随兄长回到霜心派,终于取回了这丝法力,也终于想起了一切。”他作出西子捧心的姿势,“还得感恩天道怜我漂泊多年,终于让我能够……完璧归赵。”
乘岚听得一知半解,却又觉得这份神秘意外地符合红冲一贯的作风。
但乘岚还是忍不住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那小草他现在为什么成了素芸生?”
‘红冲’似乎毫不意外乘岚会有此发问,无奈道:“他被项盗茵的追得遍体鳞伤,能逃出命来,已实属不易。后来,他的身躯不堪为用,所以……我用了些旁的办法,给小草换了一副躯体。”
他微微一顿,又连忙解释:“兄长莫要担心,并非任何歪门邪道,只不过是我们妖修的一些神通罢了。”
“只不过,他如今记忆全失,因果散去,与转世新生无异。我倒觉得,不如便将他当做‘素芸生’,不要将这些过去说与他听,平白惹得他横生苦恼,兄长意下如何?”
转生不可再涉前世因果的道理,乘岚明白,正因明白,才因此心下更是震惊——究竟是何等的妖修神通,竟然能让生魂有如转世,这可真是“替天行道”啊!
但‘红冲’既然不肯说,乘岚也不多逼问,只微微蹙眉,仿佛陷入思索之中:“如此说来,你与他们倒是原本就有诸多恩怨,新仇旧恨,无怪你追究至那般境地……”
乘岚抬高了语气,不免又叮嘱一句:“不过,令人神魂溃散到底太过极端了些。”
闻言,‘红冲’似乎气不打一处来,笑意亦收敛几分,语气也有些生硬:“好吧,兄长教训的是,我以后定不再犯。”
乘岚又问:“那后来……”
然而,‘红冲’再次摇头:“这便是当真不能与兄长说起之事了,若兄长当真想要知道,恐怕只能自己亲眼去看。”
此言顿时刺到了乘岚的痛点,乘岚不免忆起上一次与红冲弹起此事之时,红冲竟然要自己吞食其生魂。哪怕是如今回想起来,乘岚仍觉心有余悸,立刻问:“怎么做?不会又是……”
话没说完,却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了。
‘红冲’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却还是为乘岚解惑:“这说难也难,说不难,倒也不难,兄长恐怕还得带我走一趟灵山。”
说着,他转过头,如有所感地望向灵山的方向,轻声道:“那火很有些妙处,兄长上一回从中找回了我和藏官刀,想来也晓得,那火并不会伤及兄长。”
乘岚目光沉沉,答了一声:“是有此事。但早前我们在灵山时,你为何不提此事?”
‘红冲’不答反问:“兄长这是在怪我了?”
不等乘岚反驳,他只管道:“兄长只需随我回到灵山,自然能够看到一切,包括我的记忆。”他轻飘飘的声音宛如鲛人吟唱,吐出缠绵的引诱:“届时,我的所有秘密都向兄长敞开,再无半分保留。”
再无半分保留……这确实令乘岚无法拒绝。
甚至,该说是梦寐以求——如果真有什么旁的办法,能够让乘岚把自己和红冲永远绑定,比绣娘纺出的丝线还要更为一体,拆都拆不开,却又不会伤及红冲,恐怕乘岚早就先斩后奏。
上一篇:剑修也做魔法师吗[西幻]
下一篇:我是一只猫?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