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岚偏开脸,低声道:“我信你就是了。”复又垂眸看着腕上的石镯片刻,眼中似有阴云涌动:“所以,那人就是导致流言四起的根源。”
红冲道:“正是!而那碧衣贼是他的手下,一定晓得他的身份。只不过我倒不知,你如何晓得他在玉滟那里留下了信物?”
乘岚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说:“因为程珞杉说得没错。”
程珞杉说过什么?红冲微微一怔——他说乘岚与碧衣贼分明是互相串通。
可他们串通又是为了什么?碧衣贼的修为,并不能对乘岚起到什么助力,如若他们早有勾结,乘岚又怎会对假魔尊一事毫无头绪?
又或者……乘岚原本也不是毫无头绪。
乘岚从乾坤袋中取出碧衣贼那团毛茸茸的信物,屈指轻弹将它抖开。绒毛舒展,伸到乘岚手边时,红冲也认出了那是什么。
雪白之中一底血般的殷红,远远一看,倒像一只可怖的血眼,偏偏眼尾处又连着一根修长的白线,方才就是这条线将血眼捆成了一团白绒球。
原来是一支孔雀尾羽。
第88章 况复此心同(六)
“是他?”红冲惊呼出声。
乘岚没有解释,他展开尾羽叫红冲看清之后,就把红冲往里一推,隐进袖中,并将红冲的气息也一并封住。
以他如今的修为,哪怕不这样做,也能心念一动就将红冲踪迹隐藏,任谁来都难以察觉。
但他似乎犹有后顾之忧,转眼间,又在自己的手臂上了数道无形术法,既有结界,亦有禁制。
如此,不仅无人能发现他腕上异常,红冲也宛如被关到了牢里。
虽然……红冲原本的生杀予夺也只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而他做完这一切不久,一道气息就出现在他的身后,羽毛从乘岚手中钻出来,回到了来人的身上。
那支尾羽,居然是个千里传信符。
“你终于来了。”来人说。
乘岚握着手腕回过身去,静静地看着来人,一言不发。
而他眼前那人,还是一身几乎看不出色彩的旧衣,仍然顶着两只黑黢黢的眼洞,形容枯槁,一如红冲化名相蕖时,在灵山上见到的那个他那般,狼狈而又邋遢。
叫人不敢相信,与曾经灵山还叫做枫灵山时,此人就是红冲在竹林寝庐打过照面的,那个高傲的孔怜翠。
他果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把自己打理成了这副糟糕的模样。
他问乘岚:“藏官刀呢?”
乘岚不答反问:“你答应我的事呢?”
他们竟然真的早就暗自达成了什么交易——既然如此,玉滟被偷的燕窝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孔怜翠早不复灵山上面对红冲时,那副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的模样,似乎他也晓得是自己违约在先,无颜要求更多,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尽力了,但是做不到。”
乘岚便说:“那就死。”
闻言,孔怜翠又急又气,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番:“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到底晓不晓得他的底细?他现在把整座灵山的灵压都吸干了,我更是没有半点法子!”
果然,红冲提起十二分精神,细细听着二人对话,心中却也不免疑惑。
对这借红冲身份招摇撞骗的“假魔尊”,也就是写下《雪花闺》,又捏造红冲石身、窃取红冲遗留法力的贼人,乘岚果真早有计划——只是那时,此人犯下之事,不过只有前两件而已。
但后来,灵压消失,恐怕乘岚才动了真怒。
红冲突然忆起,自己失明后,乘岚在灵山上四处搜寻。那时究竟是真的如乘岚所说,在寻找那贼人踪迹,还是他原本就不打算动手?
又或者说,是不打算亲自动手,因为孔怜翠才是他的刽子手。
可是,以乘岚如今的境界,这天底下怎会还有能让他束手无策之人?以至于竟然要拐弯抹角地与孔怜翠达成协议,实在不像是乘岚一贯直来直往的风格。
除非,此人身份敏感,竟然让乘岚投鼠忌器,不好直接下手。
几乎是瞬间,红冲就有了猜测,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更生出几分茫然来。
怎么会这样?
不,不对。
只是如此心神摇曳的微动,乘岚便若有所觉,隔着袖袍屈指轻敲石镯以作安抚。
终于,孔怜翠被乘岚不为所动的态度激得一时上头,似乎是觉得自己逃不出活路,忍不住骂道:“你在装什么清高?不觉得自己可笑吗?你连红冲本人都痛快杀了,却不敢对他师弟下手?”
话音落下,乘岚提起一口气,紧紧地捏住了石镯。
似乎是担心红冲生气、愤怒、悲伤,又或许是什么旁的冲动,他心神一动,就把腕间的术法又加固了数遍,生怕红冲有所异动。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石镯微微一颤,再没有什么旁的动静了。
乘岚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红冲想做什么也做不了,还是真的不打算做什么。
他暗自提起的一口气不曾松开,幸而孔怜翠眼珠都没了,也根本察觉不到这微小的异常。
“我从来没说要杀他。”乘岚缓缓道。
“是,你没说过。”孔怜翠冷笑一声,讥讽道:“但你我同路之人,你怎么想,我还不知道?你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敲碎他的骨头吧!”
“同路之人”四个字,似乎又刺痛了乘岚,若他问心无愧,本该在此劝诫一句。可眼下当着红冲的面,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讲这违心之言宣之于口。
痛斥过乘岚一番,却见乘岚并无要动手之意,孔怜翠渐渐冷静下来,才生出后怕来,复又软下语气恭维道:“真尊,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助妖修引为正道,我也感念在心,这些年你找我办事,我没有不从的……可你已功德加身,恐怕不日就能飞升,我只求你,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他话音未落,膝盖一弯,就想要跪下去,恨不得给乘岚行几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幸而被真气拦住了手脚。
“你先把话说清楚。”乘岚皱眉道:“什么‘这些年我找你办事’,我与你有多少交集,你一清二楚,此处唯你我二人,莫要胡言乱语!”
他这话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若真的唯彼此二人,哪怕有几分夸大,又有什么所谓?之所以一定要孔怜翠自己解释,无非是为了叫红冲听个明白。
孔怜翠亦十分莫名,只得服从命令,陈述起过往来:“这些年我东躲西藏,一直替他做事,直到前些年遇到你……你要我假装领命,实则与你暗中通信,后发制人,最好能让他……”
未尽之言,几人心中自明。
“可你做了什么?”乘岚冷声道:“他将灵压吸干,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不——若我所料不差,你在山上见到相蕖那时,以为藏官刀已在他手中,就当场倒戈了吧!”
“相蕖?什么相蕖?藏官刀在谁手中……”孔怜翠猛地抬头,半晌,才回过味来,怒道:“你是故意拿藏官刀来钓我?”
实则是藏官刀甫一落入红冲手中,就施展缩地成寸,将红冲带到了灵山上,这般突变令乘岚也深感措手不及。
幸而后来阴差阳错,藏官刀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乘岚手中,没有惹出什么旁的乱子来。
但个中内情,乘岚显然无意与孔怜翠细说,只颔首无言,算是背上了这口锅。
“好!好!不愧是连道侣都能痛下杀手的照武真尊!真是算无遗策!”孔怜翠恼得险些没把一口牙咬碎,然而见乘岚脸色一沉,剑光闪烁,他深呼吸两口气,又低下头,声音闷闷:“我首鼠两端,我背信弃义,你骂我什么都好,我都认!要杀要剐也悉听尊便!但是,在那之前,求真尊先把藏官刀借给我……”
他如此能屈能伸,几乎要卑微到坟里去,只为得到藏官刀,究竟是为了什么?
红冲忆起无晨谷这师兄弟二人疑影重重,其中,方三益本该是定寅真尊的人丹,却不曾见其残魂,反而如红冲所猜测,从定影真尊的魂魄中,有属于孔怜翠的一缕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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