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善仪真尊又陆续收下很多个徒弟,甚至还有了一个亲生儿子,但那些徒弟哪一个,都再也没有乘岚这样的天才了。
云观庭热闹起来,但善仪真尊一心求仙,这些年来一应事务,都是乘岚和几位长老代管。而乘岚也不负众望地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比修炼还要更加得心应手。
善仪真尊想,或许有的人注定有成仙的命。
而自己,就是一个用尽方法,哪怕用上歪门邪道,也终生不得突破的人。
模范首席做了二十多年,如今这是头一回,乘岚离经叛道,与一个妖物称兄道弟,还包庇妖物的滔天罪孽,甚至事情败露都不知悔改。
“乘岚,你不可再为云观庭弟子。”善仪真尊缓缓道:“若你还认这些年的师徒恩情,就自己把这告谕书写了,然后离开云观庭罢。”
他如此说,是下了最后通牒。
乘岚闭上眼睛,颤抖的手终于将一滴血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乘岚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如果我杀了他,我就还是云观庭弟子么?”
善仪真尊几不可闻地眉毛一抖,话语模棱两可:“仙途漫漫,你本不该有这些杂念,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乘岚只管追问一个答案:“师尊,我只求您一个‘是’或者‘不是’。”
善仪真尊却还是说:“这取决于你的觉悟。”
“觉悟?”乘岚道:“我如果杀他,只能证明我有目无睹,猪油蒙心,才是……才是真的对不起含徵。”
分明是善仪真尊的亲生孩子,听闻这个名字,善仪真尊却是心如止水,淡然开口:“斯人已逝,莫执着于那些无用之事。”
“无用?”这两个字仿佛突然刺痛了乘岚,他猛地抬起头,稍显失礼地直视着善仪真尊,口中连珠炮似的问道:“师尊,您到底把含徵当什么?含徵是您的亲生儿子,自他死后,您对他不闻不问——斗魁真尊死去一日,您却已提他三回!您眼中的有用之事究竟是什么?”
见善仪真尊不答,乘岚又问:“含徵死前亲口告诉我,方三益乃是鬼修,我欲去无晨谷求见定寅真尊,您却不让;红冲的师尊、师门惨遭引心宗灭口,还有斗魁真尊凄惨死亡,我本想追查,您却用一封急报将我召了回来发难……哪怕没有红冲的事,您就真的想要查清真相,替含徵报仇吗?”
他气息不稳,接连喘息都顺不过来堵在胸中的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您在乎的到底是对错、正义、觉悟,还是您与方岛主的那些私人恩怨!”
此言已是十分不敬,但善仪真尊仍然维持着一向以来的不为所动,也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
善仪真尊甚至抬手扶额,虽然无奈,却也大方地直言道:“乘岚,既然你明白,就更该展现出你的觉悟。”
善仪真尊的态度一如往常,可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锤子,轻轻一敲,不费任何力气,就击碎了乘岚心中那尊神像的金身,让乘岚看清这金碧辉煌的表皮下其实空空如也,无论血肉还是蛀虫,什么都没有。
“是吗?”乘岚喃喃自语:“好吧。”
他缓缓提笔,在宣纸上一字一顿地写下告谕书。
“那就当徒弟是个没有觉悟的恶人吧。”乘岚低声说:“我会继续查下去的,哪怕耽误再多时间,哪怕花费再多的精力,哪怕不成仙了,我也要一个真相。”
闻言,善仪真尊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不认可:“你本有登仙资质,却非要送死,真是蠢货。”
告谕书写毕,乘岚双手高捧告谕书,对善仪真尊叩首。
那薄薄的一张纸,字句寥寥,却承载了二十余年的情分。
如今乘岚亲手将这份情谊斩断,一时间喉头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善仪真尊只觉得他不识趣,抬手轻挥,将乘岚拂出了阁中。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遍云观庭上下:
“云观庭弟子乘岚,是非不分,执迷不返,命其于戒律碑前跪思,本尊死后,将其逐出云观庭,终生不可再登云观庭。”
每一个听清了告谕书内容的云观庭弟子都惊愕失色,却只能看着善仪真尊的真气化为一道流光,将曾经众望所归的大师兄送到远入云间的戒律碑。
放飞了传信燕回家,乘岚一掀衣袍,在戒律碑前端正地跪下。
寒风呼啸,他认真地看着面前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心不可得。
人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要认识到心念易变无法掌控,只好任其如流水自去,把握当下。
释然二字,说来简单,可若当真做到心中释然,实在是难如登天。
已故之人惨死的仇,他到底学不会像善仪真尊那样“放下”。
而心爱之人犯下的孽……他也终究舍不得任其堕落。
他突然“嗤”地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又像是在笑话自己。
如果登仙一定要悟透这个道理,学会释然……那他愿永远做个庸人、痴人。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出自佛教术语,来源网络。
第75章 水覆难再收(十)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对无家可归只能在冰川里睡觉的红冲来说,便是转瞬即逝。
大小仙门皆汇聚于侍剑山庄,气氛热烈中又夹杂着一丝紧张。
红冲乔装改扮,混在一个人数不少,却实力平平的宗门队列中入席。
他们的座次已经算得上是在这个大殿中最角落的位置,红冲眺望中央,下意识微微眯眼。
许多小门小派还在落座,但席位在最中间一圈的几个豪族大派已尽数就位,封宗不出的云观庭之外,还未就位的就只有宴席的东道主——引心宗。
人群中,朔明观的游元尊者眉心紧蹙,时常看向侍剑山庄的方向,似乎心绪不宁;而作为这里真正的主人,侍剑山庄的席位中,不见江合心的身影。
他顿时生出一个虽然没什么根据,却很不妙的猜测:江合心也是人丹。
侍剑山庄和引心宗的关系一项要好,就像引心丹与人丹这两套邪术的关系一样紧密。
足足又候了半个时辰,座无虚席的殿中才逐渐安静下来,因为一阵威压骤然降临了整座大殿,是引心宗终于姗姗来迟。
红冲视线锁定在为首一人身上,不敢相信方赭衣居然敢离开熔炉,亲自出席这场宴席。
大殿中央,方赭衣先同各方仙门行礼,又遥遥与远处的小门小派门作揖,寒暄片刻,给足了大小门派面子,才终于提及正事:“今日邀请各方道友来此,究竟所为何事,想来各位已从信中知晓。”
“这几日来,方某痛失爱徒,实在懊悔……”方赭衣抬手捂眼,作情难自抑状,他身后的引心宗弟子更是泪盈眼中,双手握拳。
“恶妖为祸人间,如何能怪到方岛主呢?”有人劝慰。
“不,到底怪我太过于宽容。”方赭衣颤声道:“那恶妖已走火入魔,又诡计多端,斗魁几次出言相求,可我却执意要斗魁抓到他的活口,再带到火山诛杀,没想到反而害得斗魁落入恶妖手中,落得如此下场……我这个为人师表的,若不为他报仇,实在有愧于徒弟啊!”
斗魁真尊一向风评上佳,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一片叹息声。
良久,才有人出声:“可如今也不算晚!”
“正是。”方赭衣叹息道:“斗魁死得如此惨烈,也叫方某明白,宋襄之仁不可取——因此今日召来各位道友,实在是为了请各位道友与方某结为盟友,一同将那恶妖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叫好声。
红冲隐藏在人群中,却有些不明所以。
这与从前那道通缉令实在是换汤不换药,又有什么再说一遍的必要?上一道通缉令传遍四海,所有门派的地界都不许他擅入,虽然于他而言是麻烦了许多,但也仅是麻烦而已,不曾因火山之难损失什么的门派,终究不会只为这声呼吁而集结人手,冒着风险与他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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