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芸生颤声道:“师兄他……”
“我是说,方才我一时上头,也对你道一声对不住。”乘岚道:“无论如何,你窃取那节藕,都算是阴差阳错救下红冲一命,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了却二人心念,乘岚再次提起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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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岳震颤,风雪之中,素旋绮再次抬起头时,便见乘岚已出现在眼前。
他忍受着体内四处冲撞,总也没个安生的神魂斥力,强作出冷静自如的模样,笑着道:“看来真尊已作出决断。”
“三百年了,真尊,难道每每午夜梦回,你的眼前不是映出那夜的场景?”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脉之处,轻声道:“你刺穿了他的心脉,令他气绝于你怀中,可你不知道——原来,动了杀心的只有你而已。”
他说着,缓缓抬手,隔空作出描摹乘岚眉心的动作,又恰到好处地松懈半分。
于是,红冲的神魂立刻占据了上风,只见他眼神一闪,恢复清明时,又是故人神色。
他似乎也有些惊讶,但看着乘岚,他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兄长……”
如此熟悉,乘岚望着他,不忍地偏开脸去。
他便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缓缓道:“兄长,求你,求你杀了我……”
素旋绮就知道他要这么说,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他暗自嘲讽道:越是这般说,恐怕乘岚越难下手!可叹乘岚痴心一片,却是两心有情但不相通,红冲还不如自己看透这份人性。
谁知,乘岚却道:“好。”
露杀剑就这样,刺穿了那只搭在心口的手,再挑开这颗心,一如三百年前的情景。
素旋绮低下头,一时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抵抗,便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直直握上剑刃,转眼间,就被削得骨肉分离,惨不忍睹。
这怎么可能?
但他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软到在地。
“不对……”素旋绮连声道:“不对、不对!这是幻术!”
话音落下,墨色晕散。
待得素旋绮复又回神,什么露杀剑、什么伤口都不复存在,倒在地上的人换成了乘岚。
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藏官刀。
几乎是瞬间,素旋绮不受控制地提起一口气,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脆弱的宝贝。
这把刀里存着红冲那双独具神通的眼睛——早在将红冲的神魂引入体内时,素旋绮就发现,那双眼睛,竟然仍然不在红冲身上。
法力、神通,就连功德似乎也唾手可得,一切都齐整了……
素旋绮再也没有丝毫犹疑,用藏官刀划开乘岚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素旋绮一脸,下意识地,他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双眼时,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之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回到了‘熔炉’。
这也是幻术吗?素旋绮却不敢信了。
因为他所身处的,并非火山口,而是‘熔炉’之中。
无形烈火之中,万魂的哭嚎声萦绕在他耳畔,刺进素旋绮耳中,令他头痛难忍。
怎么会是熔炉?纵然素旋绮一直参不透这诡异幻术,可他知道,这是天地之间生死流转的规则,是任何术法都难以窥探的、天道的秘密。
就算乘岚的幻术再高超,也绝无可能从自己的识海里,取出这段记忆为幻术所用。
除非……
除非有人早就将神魂拱手相让。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素旋绮就忍不住怒吼出声:“红冲,你真是疯了!你宁可被他吞食,也不肯助我一臂之力?你我本为一体,同气连枝,我若能成仙,又怎会亏待你?”
他微微一顿,换了个阴森的语气,又骂起来:“乘岚,你忘恩负义,卑鄙小人!”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幻术是吧?”素旋绮冷笑一声:“可笑!我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你以为我耗不起?”
说罢,他干脆闭紧双眼,捂住耳朵,盘腿打坐起来,看样子,是铁了心等着下一次幻境流转,以寻幻术的破绽。
他还在做一个贪得无厌的梦,却不晓得,若他此时再睁开眼,便能看到——藏官刀挑着他的衣领,像对待一只猎来作为食物的野兔一般,将他虚悬在火山口炙烤。
熔炉,是真正的熔炉。
万魂的悲声、无形的不灭真火,亦是真实。
火焰叫嚣着舔舐素旋绮,沿着怕飘逸的衣袂爬上素旋绮,渐渐地,吞没了素旋绮。
扭曲的神魂被不灭真火抽离出来,渐渐落入熔炉中,融为万魂的一部分。但素旋绮的躯体并未似红冲过去那般,被熔炉所接纳。
不灭真火转而涌向藏官刀,挟着风钻进乘岚怀中,卷走了石镯的残骸,才返回熔炉之中。
光华飞散之间,却有一粒火苗逸散出来,轻而快地飞掠过乘岚心口,灼得乘岚痛弯了腰。
无穷无尽驳杂的记忆涌入他脑海中,他眼前发花,目不暇接,又痛又晕,几乎想把脑子掏出来,把自己的心也生生吐出来才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久功夫,才终于把自己从纷乱的画面中抽身而出,那时已是伏倒在地,冷汗淋漓,狼狈得叫人认不出来。
乘岚却丝毫顾不上痛楚与仪容,他肝胆俱裂,连忙内视体内经脉,检查心口的那株小苗。
然而,他的心脉空空如也,如此平滑,仿佛从未有什么莲子、幼生花芽曾扎根的痕迹。
就仿佛,这三百年来的最后一个谬误,终于被纠正了。
自此,世间万千错乱的命线,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再也没有一根格格不入的红线,能自由地游走其中,自作主张。
这算什么?
当乘岚这样问出声时,天地之间,偏有一道冥冥之中的指点,劝他:大道无情,放下执念,自得仙机。
妖灵开智虽然难得,但只要他肯飞升成仙,与天地同寿,哪怕过去千百万年,总能等到转世再会之时。
可是,若真能成仙,即便不曾忘却这段过去,又岂会执着于这份“再会”。
……这算什么。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这是真仙的道理。
却不是乘岚的道理。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出自唐代王昌龄的《送柴侍御》。
第102章 风系苦芳心(尾声)
有道是“云坐香兰南有灵,万剑敬立无意北”,只不过,天地间的一场浩劫,实则只有无意湖边霜心派涉身其中而已。
据说,某日地动山摇,晃倒了派中禁地的那座冰山,派中无数亭台楼阁都未能幸免。
幸运的是,除了在冰山中闭关的当代掌门素旋绮,竟无一人死伤。
之所以说是幸运,自然也是因为冰山坍塌,才误打误撞地暴露出这位掌门钻研邪道。
真该说是善恶终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作为素旋绮的师尊,凝魄真尊自觉难辞其咎,安顿好派中事务后,立即辞去太上长老的职位。
然而,如今的霜心派中,论修为,论辈分,除了凝魄真尊,也没有其他可仰仗的大人物了。
于是,派中事务交由他人搭理,但凡是重要事务,还是得送到凝魄真尊面前过目——只不过,如今的凝魄真尊,只自称是霜心派一位教习大课的普通长老罢了。
这消息传到魔域时,已是好几个月后,霜心派新的山门,已经在无意湖的另一岸重建完毕。
程珞杉听玉滟讲过此事,当场拍手,叫了一声洪亮的“好!”
“……人家这么惨了,你这个反应,这不太好吧,城主。”玉滟提醒他。
“有什么不好的?”程珞杉抬手指向屋顶:“这几个字真该送给他们!”
没了闲杂人等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新的城主府已新建完毕,陈设和过去几乎无异,唯独正厅多了一道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改过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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