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中似有惋惜之意,又作出强弩之末不得不认命的样子,方赭衣忍不住心中狂喜,道:“只要能抓住你,一切都算不得可惜,就连剩下的那九颗莲子,我也……”方赭衣话语一顿,本想大方说一句尽可归还,显出慷慨大度的做派来,却因身在不灭真火之中,怎么也无法将这违心之言吐出口来,只得勉强道:“我也会好好使用,必不辜负你的神通。”
“是吗?”红冲却轻笑一声:“不是十颗吗?”
方赭衣笑意一僵,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出假话,却心中一沉。
原本应当是十颗,却在炼化朱不秋时,为求稳健,方赭衣狠心用了一颗。但莲子不可重复使用,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吝啬至此——可百年以前,他为得到不灭真火,也不免浪费了几颗,红冲不知具体数目,又怎么会知道,如今本该是十颗莲子?
除非——红冲的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颗玉般的莲子。
除非那颗莲子竟然被回收了,而红冲拿到了它,如今,便只需要在他报出的数字上多加一颗而已。
这十颗莲子,在百余年间,早就被方赭衣无数次地捧在手中,珍而重之,又如痴如醉地欣赏。如今他看到这颗莲子在红冲手中,顿时热血上涌,连眼睛都充了血,嘶声道:“还我——”
“不。”红冲说:“是还我才对。”
红冲握住了那颗莲子。
这份权能终于回归他的手中,连同他那不愿接受的使命,和一个竹妖的悔恨真情。
如果不与方赭衣联手炼化熔炉,便只能接受天下修士尽皆被熔炉所炼化。
红冲不愿为伍。
可他也舍不得。
只要他先动手,把一切被引心丹错搭的因果都斩得干干净净……那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很难,甚至再苦修几十、几百年,也仍然无法做到。
所以方赭衣才会如此得意。
但这对于熔炉所赐的权能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红冲肯取舍。
而他抽丝剥茧、想方设法才觅得的那一线生机,还没来得及印证真假,终究也不得不由他自己亲手掐断。
红光一闪,莲子消失了。
久违而陌生的力量,终于回到了原本主人的体内。
红冲握了握手,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只是随手一指,不灭真火就再也不受方赭衣所操控,倒戈地扑向那道身外化身。
他又问了一句:“文含徵的残魂,是不是也在你那里?”
火焰里,方赭衣的声音震惊而艰难,却还是在燃烧的噼啪声里传入红冲耳中:“……你怎么知道?我原本另有他用,可如今用不上了,你若肯来,自然也能还给你!”
见红冲不为所动,他又大吼道:“你难道不想救他吗?只要你救了他,你和乘岚之间也未必不能挽回!”
那道身外化身红冲的意念微动之下痛苦地哀嚎,红冲默默地看着,终于低声说:“想。”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木已成舟,他只想送文含徵好好往生而去。
而和乘岚……
或许曾经有挽回的机会,但如今,往后,不会有了。
眼见二人各执一词,方赭衣干脆放弃了抵抗,质问道:“你如此行径,又与无情天道有和差别?可笑你……”
仿佛他话中的字眼戳中了红冲的脊梁骨,惹得红冲气急败坏一般,还没等他说完话,火势猛然暴涨。
这几乎算得上是两颗莲子的权能互相对抗,最终两败俱伤,一并化为飞灰。
殿中的火海终于散去,却已将穹顶烧出来个巨大的窟窿,人们抬起头,察觉到脸上点点湿意。
竟然是一场罕见的灵雨降下。
人们惊叹着、欢呼着沐浴灵雨,而大殿中央,早已没了方赭衣的身外化身,只有一个恶名昭彰的“恶妖”独自站在殿中,灵雨浇湿了他全身,他的目光由近至远,扫过大殿中百态。
蕴凌真尊沉声道:“恶妖!你竟敢来此,还毁了方岛主的身外化身!”
红冲没有理会蕴凌真尊,以及与蕴凌真尊一同出言声讨自己的修士们。他细细看过殿中的每一个人,在角落里的游元尊者与江合心身上稍作停顿,又很快移开。
他嘴唇翕动,口中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终于待得他将每一张面孔都印入眼中之后,他喃喃道:“八百三十六……”
“你说什么?”蕴凌真尊震声问。
“上千枚引心丹,已有二百多颗被服用了,加上原本就服用过引心丹的人,一共是八百三十六。”红冲轻声说:“今天要死在这里的,就是这八百三十六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中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无数声惊呼,竟然是那些才被方赭衣大方送出的引心丹,就这样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焚成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你!”便有痛失丹药之人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蕴凌真尊也被这大言不惭的话惊得一怔,他心中虽有不安,却是讽刺更多,忍不住道:“真是狂妄无知,就让本尊——”
他说到一半的话,再也续不上了,因为喉头喷涌出鲜血,夹杂着灵雨,浇了面前那个他不当回事的“恶妖”满头满脸。
江合心忍不住唤了一声:“叔祖!”
红冲将藏官刀从这颗被砍断了一半的脖颈中抽出,摇摇欲坠的头颅上,两只含恨的眼睛死死瞪着红冲,似乎还想最后发出一道神魂冲击,重创红冲。
但是,也不会有机会了。
藏官刀嗡鸣一声,泛起不灭真火的红光,鲜血混合着灵雨从刀剑滑落,露出那沾染着血迹的莹润刃身。
蕴凌真尊眼中的最后一丝神光,便就这样消失,他的神魂被吸入藏官刀中,受不灭真火惩戒。
这一刀太突然,也太意外,哪怕许多人都听到了红冲方才的狂言,却并无几人放在心上,既是不信他真会动手,也是不觉得他真能成功。
毕竟蕴凌真尊成名多年,境界颇高,莫说是真气磅礴、肉身坚韧、术法傍身,必然还有无数保命法宝在身,谁能想到蕴凌真尊就被这朴实无华的一刀如此了结?
眼见着蕴凌真尊的神魂都没了痕迹,众人才反应过来,顿时信了方赭衣所言:必是这恶妖将斗魁真尊神魂毁去,还肢解分尸!
一时间,无数道术法毫无保留地向红冲涌去,招招奔着夺妖性命,力求让红冲命殒当场,死得越惨越好!侍剑山庄弟子亦启动大阵,自然也有胆小者见之两股战战,顾不上礼数,只想御剑逃离此地。
然而,侍剑山庄的大阵没有拦住他们,有些人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雨幕中,有些人却怎么也走不出这座大殿,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被筛选出来之人的步伐。
而那个提着刀的恶妖,就这样走向每一个人。
一刀,又一刀,刀刀封喉,刀法爽利,取人性命只在片刻之间。
到最后,殿中活人越来越少,只有尸体堆成了山,就连定寅真尊,也倒在血泊之中。
太多次沐浴在血中,哪怕有灵雨浇洗,也濯不去红冲身上的那份血腥气。他终于杀死最后一个人,一个只是服用了引心丹,却与人丹无关、又或许是尚未来得及动此歪心思的修士。
透过眼前的不灭真火,他看到修士的神魂缓缓离体,向熔炉而去。
红冲终于抖了抖藏官刀上的血水,缓缓将它放回腰间。
好累,他甚至没力气将藏官刀放回乾坤袋了,好累……
但这样赤裸裸地暴露着,似乎也不好——红冲这才意识到,藏官刀认主已久,他居然一直没有准备刀鞘和揩布。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想要走出大殿,却被自己的屏障拦住——哦,他险些忘了,他动用私刑,如今的他,也已是需要被不灭真火清算的恶孽了。
于是,他掐了个决,将那道真火屏障收回体内。
而下一刻,音修的音法就形成监牢,将他困在其中,无数道音波打在他身上,却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似乎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想起来,还有事没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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