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祖喻看不起他。他看不起这个能力不足只会用暴力服人的男人,看不起这个思想封建,心安理得地压榨着自己的女儿,但凡有人敢忤逆他半分就像泼妇一样仪态尽失、全无风度可言的男人。可这个男人正是他如假包换无可更改的亲爸,也正是这个男人这些年不惜一切代价地供他读书,才让他没有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他对这个男人敬畏不起来,却又没资格恨他。
许是祖喻眼中流露出的鄙夷再度刺痛了他,他扑上来打祖喻的脸,但被祖喻他妈和祖叶合力阻拦了下来,只能伸着胳膊一边跳脚一边面红耳赤地嘶吼:“滚!你给老子滚!以后你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一片鸡飞狗跳中,祖喻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屋里,把自己的东西胡乱收拾进一个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村里的路灯好一盏坏一盏,黑暗里祖喻一边呼哧带喘地大步往前走,一边试图冷静地将自己头发上的米粒和菜叶子摘干净。可是摘不干净,那些饭粒被搓成了泥,一缕一缕地黏在头发上,令他暴躁又恶心。走到村口,祖喻忽然停了下来,把包扔在地上,忍无可忍地扯了身上那件挂满了汤汤水水的破毛衣,狠狠扔进了垃圾池里。南方的冬天不会冻死人,但也绝对不是不冷,此刻祖喻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寒风里,神情冷静地掏出手机订最近一班回A市的高铁。
自从回到村里他就没有开过机,村里信号不好,发消息总有延迟。他不想整天守着手机等消息,一边等还要一边猜到底是对方没有回复,还是他的消息没发出去。
村口的大巴站台信号还不错,祖喻刚一开机,铺天盖地的消息就哗啦啦地涌了进来。除去几条同学和老师询问论文进度的,剩余的全部来自左翌杰。夜里八点,祖喻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盯着手机屏幕愣神,脑袋很懵,一片混沌。
2月12日:
祖喻:[到家了,年后见。]
左翌杰:[给我看看。]
左翌杰:[???]
左翌杰:【视频】对方已取消
左翌杰:[真关机了啊???]
2月13日:
左翌杰:[晚上跟几个发小一起吃了顿饭,感觉大家都变了。]
左翌杰:[他们居然不喜欢奥特曼了。]
左翌杰:[艹了,他们不相信光。]
祖喻有点想笑,而嘴角并没有翘起来。
他继续往上翻,2月14日:
左翌杰:[快过年了,街上那叫一个空啊......]
左翌杰:【图片】
左翌杰:[可乐鸡翅,牛吧!三天之内开机哥就做给你吃。]
2月15日:
左翌杰:[新春至,福到家,小左子给您拜年啦~]
左翌杰:[......不是群发,你丫回我一下行不行?]
2月16日,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这一天左翌杰什么消息都没给他发。
2月17日:
左翌杰:【视频】
左翌杰:[酒吧门前碰到一小猫,谁都不跟,就绕着我腿转。]
凌晨一点多,左翌杰:[喝多了,难受。]
左翌杰:[你个没良心的今天开机了么?]
左翌杰:[没有。]
......
左翌杰给他发的消息大多图文并茂、废话连篇,一张张地翻看过去,仿佛能看到这个人生龙活虎地蹦跶在你眼前。
这时,去县城的末班车来了,祖喻一边看手机一边上了车。
2月20日:
左翌杰拍了一张店门口贴着的转让通知,发了条语音告诉他说:[瞧见没?你最喜欢的那家螺蛳粉要转让了啊,赶紧麻利儿回来,再不回来吃不着了。]
......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只有一条,因为很短,所以显得那么认真:
[我想你了。]
可能因为车上暖气很足的缘故,在冷风里冻得麻木的身躯一点点回暖,连带着冷酷的大脑也跟着融解。他爸把碗砸在他脑袋上的时候他不想哭,拎着包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也不想哭,他只是觉得讽刺和愤怒。但现在他突然就想哭了。
水雾刚刚模糊了视线,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下去。这个二手苹果因为太久没充电亏电关机了。
第19章
左翌杰一直想不通为何那天祖喻会在那么诡异的时间那么诡异地出现。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可能祖喻披星戴月地出现,就是想回应一下那句被扔在手机里太久的“我想你”。
只是那把一路攥在手心而变得汗津津的钥匙太像一颗不值钱又没交出去的真心,在他挥拳暴揍左翌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没太大动静,也没人注意。
现如今祖喻再回故里,已经两年过去了。
两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成长很多,例如这两年祖喻在组织辩护词的时候摸索出了一些技巧——太过华丽的辞藻会掩盖掉句子里的真心,左翌杰当年那句“我想你”之所以看起来那么用情至深,其实就是因为句子短而已。“我爱你”同理。
又例如这两年祖喻从没回过家,并渐渐在打了鸡血的奋斗生涯中找到了自己的座右铭——做gay嘛,嘴要甜心要狠,有情不能饮水饱,真心没有保质期,但人民币它不能说贬值就贬值呐。
于是这两年里他发愤图强努力赚钱,基金股票接案子,哪里有经济哪里就有祖喻。他这么努力不单是为了在满地狼藉的现实里争口气,他还要对得起祖叶让给他的人生。
小半年前,一次通话时,祖叶无意提起自己想辞了现在打工的美发店,去县城里盘一个店面单干。于是祖喻咬咬牙把手里几只涨势正好的股票全抛了,立马凑了几万块给家里打了过去。结果上月他打电话问祖叶店面的事儿办的怎么样,祖叶却含糊地说快了。
他知道祖叶向来不愿意让他担心,于是忍住了没多问,转头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过去,才知道那钱根本就没到祖叶手里。
那天左翌杰给他端玫瑰茶进来的时候他就是在跟他妈说这事儿,他妈显得有点儿底气不足,支支吾吾地说:“你姑前两天问咱家借了一万块钱,你也知道,宝鑫连高中都没考上,这些年也一直没个工作。你姑说想给他报个职业技术学校,让他也学点儿本事去......”
从小到大他姑没少为了陈宝鑫跟他们家借钱,但这次也难得算是用在正事儿上,祖喻再不乐意也只能捏捏眉心忍了。接着问道,“行,这才一万块,还有两万呢?”
他妈声音更小了,道:“去县城读技校得住宿,你爸说男孩儿不能让人看不起,又给了一万块的生活费......”
要是连这都能忍,祖喻觉得自己大概就不用干律师了,直接把自己摆菩萨庙里让别人拜自己算了。
“他陈宝鑫是人祖叶就不是吗?妈你转告我爸,他那么伟大让他自己给陈宝鑫出钱啊!他凭什么动我给祖叶的钱?”
可即便他再窝火,这钱一时半会儿也要不回来了。经此种种,祖喻实在对姑姑一家挤不出什么笑脸,这次来回来办陈宝鑫的案子,他引以为傲的职业素养也只能控制住自己别公报私仇,什么微笑礼让不厌其烦的服务精神就趁早拉倒吧。
视线落到祖叶因为常年给人洗头而通红皲裂的手上,祖喻皱起眉头,从包里摸出一支公司年会上抽到的CHANEL护手霜塞到她手里,阴沉着脸走进了客厅。
屋顶简陋的白炽灯泡勉强照亮了大半个屋子,将一切晕染成一股昏暗压抑的冷色调。他姑似乎睡着了,肩上盖着一件年代悠久的大衣,侧躺在沙发上,似乎一夜间头发又白了不少。他爸妈本来正默默看着没有声音的新闻联播,转头看见他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要回单位工作了吗?”他妈有些惊讶地低声道。
“还有事没处理完。”祖喻半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直奔主题道,“你们去过吴老板家了吗?愿意和解吗?”
他爸狠狠抽了口烟,又狠狠吐了出来,骂道:“愿意个屁!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要不是你妈拉着我非给他一拳不可!”
祖喻心道:嗯,你给他一拳,你给他一拳好啊,你给他一拳没准儿把你也送进去,跟陈宝鑫住一起,你俩的案子我还能一起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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