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崩溃。脚下的石板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掰开,皲裂的纹路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时予侧身坐在地上,双手撑住碎裂的石板,看着哈格索斯的尸体逐渐在他的视野中远去,银白色的轮廓像一艘沉入深海的巨轮,无声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现在的虫巢,是赫尔德雷的心脏所化成的。那只蛾虫在临死前,将自已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了这座建筑,让它成为虫族最后的庇护所。
穹顶是他的翅膀撑开的苍穹,廊柱是他的甲壳化作的骨骼,
而这片他正跪坐其上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面——是他的心室。
此时此刻,那颗心脏正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那片黑暗中压下来。像一面巨大的战鼓,敲在时予的胸腔上,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恐惧,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攫住的战栗。
“你也听到了吗?小蛾子。”
时予撑着碎开的地面,轻声地调笑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心跳声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赫尔德雷能听见。这颗心脏可以是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残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固执的一部分。
那个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母亲嫌弃的蛾虫,选择死去后将身躯化作一座死物,方便自己不需要被告知就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母亲的出现。
“你没有说谎。我也喜欢你。”
那心跳声忽然变快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又恢复了方才的、沉稳的节律。可时予捕捉到了,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话。
轰隆——
布满皲裂的地板再也无法维持,开始崩陷——从最边缘的角落开始,碎石、尘埃、残存的星辰碎片,一切都在化为齑粉。
那些粉末在黑暗中飘浮,像雪,像灰,像亿万年前宇宙大爆炸时散落的星尘。它们无声地坠落,无声地消散,无声地融入了这片亘古的虚空。
整个空间化作虚无。就像一首曲子终于奏到了最后一个音符,在天地间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寂静。
时予的眼前闪过一阵白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属于人间的光。
一种浩大的、无垠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像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上,头顶是白色的天,脚下是白色的地,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那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头晕目眩之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光与暗的间隙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哪里。那些纠缠了他几辈子的谜题已经解开了,那些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宿命也已经走完。
该回到现实了。
时予感应着自己的意识逐渐连接躯体,
他选择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旁边顿时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声:
——“他醒了——!”
第52章
时予睁开眼的时候,反应了半晌,还以为自己正躺在云端。
身下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被褥和床榻,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袍。肌肤接触的地方,软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正躺在某个实物上。
恍然之间,时予瞥见眼前层层叠叠的帷幔,还以为自己仍然在虫巢里。
而后,他就被一个深切的拥抱紧紧箍住了。
深蓝色的眼睛,偏棕色的头发。
脸颊上刻印着断断续续的伤痕,并不影响五官骨相的英俊,反倒给这张脸增添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热气腾腾的鼻息喷洒在颈侧,沾染着一股湿意。
“长官,您终于醒了。”
“哈格.....哈格森。”
“我在。”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碎裂的颤意。
雄虫的下颌被纤细无力的手指轻轻摸索着托起,鼻尖相抵,抬在自己脸前。
是温热的。
哈格森惊讶地被捧起脸颊,母亲看向他的碧绿眼底曾经是一块毫无波澜的冷硬宝石,如今竟是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泊。
那种柔软不是虚弱,是历经千帆之后终于靠岸的、再也不想隐藏的疲惫与眷恋。
他在凝视时予的时候,时予也在默默地、安静地端详着他的脸。
端详,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终于回来,要把记忆里模糊的轮廓重新对焦。
“我回来了。”
哈格森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的触摸抚弄得整张坚硬的骨头都要化开了,满腔想要说的话全部哽在咽喉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地抖。
时予先结束了这种无言的对视,他偏过头环视一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就是他的寝宫。
他在虫巢的意识被抽离之后,身体停留在了原地,陷入了昏迷。
后面应该是被虫子们抱回了虫母的寝宫之中暂时安置。
赫尔德这家伙竟然没闹腾么?
这个想法刚一闪过,一道白影就跟炮弹一样唰地冲过来,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撞在哈格森身上,咧着嘴大叫:“妈妈!妈妈呜呜呜……妈妈没有死!妈妈醒了!妈妈没有抛下我!”
时予:“……”
小蛾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现在是少年的体形,虽然手脚已经有了长度,但还是自顾自地撑着脖子往时予床上爬。
然而在他成功之前,先一步被一只大手掐着翅膀丢了下去。
取而代之展现在时予面前的,是另一只花纹更繁复、更大的蛾子。
赫尔德那张金瞳金发的脸正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半晌之后,不太自然地移开,问:“身体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我睡了多久?”
“按人类的时间算,大概一周。”这一周也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人能够维持生理活动的极限。
时予眸中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意味,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一周的时间还算短暂——他失踪的消息大概最快能在三天内传回首都。
等首都那层层叠叠的复杂军事程序走完,对他这个出人意料的情况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候,差不多也需要一个星期,甚至更长。
“你不是睡。”
赫尔德说,“虫巢当时发生了严重的崩塌,你被地表吞噬之后,我们最终在先辈尸骸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巨大的蛇虫尸骸居然已经化为烟粉,变成了巨量的粉末铺天盖地地散落一地。
银色长发的美人便安安静静地睡在这些粉末之间,脸色苍白。
有那么一瞬间,赫尔德的心跳也随之停止了。一种从头到脚顺着动脉灌注凉水的感觉狠狠席卷了他。
直到发现时予的胸膛还保持着细微的起伏,他才勉强接住心室下一刻的跳动,而后后知后觉身上渗出的冷汗。
那时候事发紧急,距离他们最近的安全位置就是虫母大人离去前曾经居住过的寝宫。
赫尔德几乎已经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了,等到震动稍稍稳定的时候便抢先肝胆俱裂的哈格森一步,匆匆将时予抱起来放在了那个宫殿的床榻上。
已经数百年不曾有生命入住的殿堂,再次迎来了他久别重逢的主人。
这一幕应该是很具有纪念意义的,可惜当时唯一能感叹的人正晕着。
虫族没有能够检查和医治人类的医生,只能用敏锐的精神力去探测身上有没有伤口。
他们惊讶地发现,时予虽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受损的地方。
心跳和呼吸的减缓,只是宛若动物冬眠一样,为了降低身体消耗而采取的下意识的自保措施。
关键是,时予发育不好的生殖腔里,还怀着一个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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