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莫名地沉默了下。
他看着面前这张和未来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淡淡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动向,无论如何,我会赶在你寿终正寝之前……”
“不。”霍克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话锋猛地一转。
他在黑暗中缓缓摊开了自己宽大的手掌,递到时予面前。
发灰的瞳孔在背光时几乎看不到一点波动。
“殿下,我能否再检查一遍您的骨骼呢?”
时予看着那只手,面无表情地冷嗤了一声:“如果同样的借口你还要再用一次的话,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借着治病的名义,在故意占我的便宜了。”
“我还不至于为了贪图这点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而冒着惹怒您的风险。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时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微微叹了口气,将自己那截冷白纤细的手腕,递了过去。
这一次,霍克极其克制。他非常有分寸地,只用指腹轻轻扣住了时予的小臂骨骼,没有任何多余的逾矩动作。
黑暗中,精神力犹如实质般探入。
半晌,霍克缓缓收回了手。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您刚才说,会赶在我寿终正寝之前,但其实我们的时间都很有限。”
时予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前几天在您的寝宫里,我用精神力探查了您的内部结构。殿下,您的身体正在崩溃。”
时予的脊背微微绷紧。
“人类的躯体,哪怕经历了异变,想要承载、生产并抚养那些拥有恐怖能量的虫族高级卵,还是太过勉强了。它们像寄生虫一样,在榨干您的生命本源。”
“虽然那些虫巢里的雄性每一个都愿意为了您的一点微小意志献出生命,但不可否认,您每一次生产都在成倍地消耗自己的寿命。”
“迟早有一天,这副躯体会彻底崩溃。没有人能准确预测那是什么时候,这些征兆只有您自己才能感知。几百年,几十年。”
时予没有说话。
“我为这个时间限度感到开心。”
霍克说:“因为我的寿命同样有限,不必亲眼见证您的离去。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所观测到的地球坐标是否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就更加无法保证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通风口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上下浮动。
时予听完这番突如其来的诊断,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应该产生的震惊、恐惧,或是复杂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偏过头,将手腕收回宽大的袖子里,淡淡地问:“那么,彻底崩溃之后是什么?迎来死亡吗?”
“我不清楚。”霍克深深地看着他,“人类口中所谓的‘轮回转世’,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宗教信仰,是活人为了寻找慰藉,对死人重新归来寄予的美好愿景。”
“但是,据我这些天在虫巢的浅薄了解,虫族货真价实存在着基因轮回的。或许,在您的肉体彻底崩溃死亡之后,您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塑身体,重新回到您的孩子们、您的丈夫们身边,也不一定呢。”
时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霍克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就算是撒谎,作为一个人类,他也绝对编造不出这种涉及虫族核心机密的理由。
这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想要验证这个事实也很简单。时予大可以不相信霍克的鬼话,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到虫巢,等个十几年,慢慢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如果霍克说的是真的的话,那就完全命中了未来的宿命闭环。
就算他不到处走动,甚至放弃去探索什么,他的身体也会在几年后慢慢垮掉、崩溃。到时候,他还是会在这群虫子面前“消失”。一切的悲剧,依然会重演。
时予轻轻闭了闭眼。
半晌,他有些觉得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在意我能不能看到地球的事?”
他睁开眼,那双绿瞳锐利地审视着霍克:“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吗?既然你深知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难道你不应该抓紧时间,多去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命运轨迹吗?”
听到这个反问,霍克微微靠在墙上,姿态放松了几分。
我很想关心。但是,殿下,人类社会实在是太无聊了。”
“如果要在人类社会里凭武力往上爬,以我天生精神力,只需要再搭配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政治计谋,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个至高无上的领袖位置收入囊中。”
霍克堪称理性地诉说着足以引发政变的狂言。
“这就是人类生命的顶端了,再往后就要投入到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力和性命,而日夜殚精竭虑、钩心斗角的无聊游戏中去。”
霍克看着时予,缓声道:“历史永远是在重复的。我发现,人类所谓的伟大生命,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我并不想加入这种庸俗的、无休止的权力反复之中。”
“如果不是对那些曾经消失的、被埋没的历史,以及对存在于这个宇宙中、我还没有见过的神秘生灵存在着一丝好奇心……”
霍克的嘴角轻轻勾起,那一抹笑容里,有一丝刻入骨髓的、看透生死的虚无,却又带着那么一丝不羁的味道,一闪而逝。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您,我说不定在某一个无聊的清晨,就已经选择自杀结束这荒谬的一生了。”
时予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论。
他同样将身子向后靠去,把自己完全隐入了走廊死角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
“你这种心理状态,就是很典型的虚无主义。”
时予懒懒地闭着眼睛,像一个在诊断精神病患的医生,冷酷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人类应对这种心理疾病的有效措施,就是抓紧时间去结婚,生一个小孩。然后等老了之后,再天天带带孙辈,操心他们的人生轨迹。”
“相信我,只要你拥有了那种一地鸡毛的人生,它就绝对不会再给你任何空闲时间,去想这些生与死的哲学问题。”
“小孩么?”
“我不喜欢小孩。”霍克笑了笑,真的顺着他的话探讨起来,“为人父所要付出的同理心太多,要对另一个脆弱的生命负责一辈子,能做好的概率太小。”
时予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你以后可千万不要生小孩。”他顺着霍克的话往下挖坑,“就算在路边看到被遗弃的,捡来的也不行。”
“人类的内斗每天都在制造大量战争孤儿。如果养个孩子就能缓解空泛,那些得了创伤综合征的士兵直接去领养就行了。”
两人聊着这些看似荒诞的未来规划,霍克垂落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再次向下伸了过去。
动作轻微,隐蔽,不带任何明显的攻击性。时予闭着眼,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想要阻止时,霍克温热的指尖已经陷入了他柔软的小腹。
霍克的手指隔着衣料覆盖在刚刚平坦下去、却又重新孕育了新生命的地方。
“殿下,如果您能强硬地拒绝那些雄性,避免如此频繁的繁衍,或许这具身体还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不过那样的话,恐怕也会影响虫巢的生存。两难的死局。”
那片被触碰的地方,里面的卵甚至还没有成型,不会移动,更不会感知。可被Alpha的温度覆盖着,时予却觉得小腹深处像被点了一把火,不知是不是小孩在抗议。
霍克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百年之后,自己的肚子里会真的揣上一个掺杂着他基因的、纯正的人类孩子。
“总之,这一切都要看您自己的选择。”
霍克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度,“我相信没有什么决定是一定对或一定错的。我会用有限的时光继续等待您的答案。”
他退后半步,恢复那副惯常的得体的模样:“我们回去吧,殿下。您的丈夫们应该已经发现您不见了。再在这里待下去,今天的和平宴会恐怕就要发生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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