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雪地上,抱着这具不认识的尸身,他不知道这是谁,但本能地喜欢,亲近,想要抱着不放手,他把灵药细细捣碎了,给这具仿佛冰雪似的玉偶喂下去。
“好阿痕。”他柔声哄,“苦是不是?哥哥知道,药就是苦的,等你把药都吃掉,哥哥就给你吃糖。”
“喝蜜水。”他说,“梅花酒……”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碎裂。
这种碎裂并不终止,由内向外缓缓蔓延。
他看到尸骸怀中抱着的风铃,原来这个可怜的人是抱着这样一件简陋的手工制品死的,这东西卖相做得很一般,虽然材料不错,但卖不出什么价。
他想。
他看了看风铃。
上面每块玉石都刻着“谢痕”两个字。
原来这个可怜的、被丢在雪地里孤零零死掉的人叫谢痕。
“谢痕。”他试着叫这个名字,“和我走吧,我不会丢下你,你喜欢马儿吗?我有很多马,我们养马、种花。”
他抚摸冻僵的头颈,这些部分已经完全苍白僵硬,因为身体裹在保暖厚实的狐裘里,还稍微有些柔软。
他小心地弯折仿佛瓷质的脊背,把人抱在怀里,谢痕的头倚着他的肩膀,张着眼睛,仿佛在看着这一串风铃。
“你喜欢吗?那就带着。”他收好风铃,又仔细掩严实了狐绒与裘皮,他把谢痕抱在怀里,握着谢痕的手,把这只苍白僵冷的手覆在自己的脖颈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脖颈上没有任何痕迹,谢痕的手被他的体温暖着,也慢慢变柔软,仿佛在抚摸他。
“我是北地来的燕子。”
他说,“我来陪你,谢痕。”
“我是飞不走的燕子。”
他说:“你要给我起个名字,你要驯养我,这样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搭一个巢,再也不分离。”
这种事靠他是不成的。
只有靠谢痕,他尝试寻找线索,他找了很久,很久,没什么象样可靠的答案,这叫人有点可惜。
谢痕不给他起名字,他叫什么呢?
那个执着于让他做“主角”的奇怪东西,还在不遗余力地劝说他,拼命给他讲些乱七八糟的事,说他叫燕斩玦,日后他会挥师南进一统天下。
他懒得听也懒得信,是有怎么样,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也不是什么主角。
他是谢痕一个人的燕子。
他还会唱谢痕教他的前朝古曲,谢痕说这叫《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海波平,二愿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那种碎裂终于由躯壳深处蔓延出来,他看着自己的胸腔,不知何时竟已多出了个大洞,漏着呼啸风雪。
“谢痕。”他问,“你冷不冷……”
……
……
一只飞蛾是叫不醒累到昏沉睡着的人的。
起码得是蚊子。
英勇悲壮的蚊子嗡嗡叫着,被一巴掌拍扁在颈侧,燕斩玦惊醒,发现眼前的药差一点就熬干,他立刻熄掉炉火。
原来是个梦……
是个梦?!
燕斩玦愣愣呆坐,片刻后被蹦到手背上的火星烫得回神,记忆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消失,他完全记得自己和谢痕七岁的事,也记得十几天前。
他拼死攥着那株灵药,险些坠入悬崖,却又被横出的嶙峋梅枝刮住衣袖。
他挣扎着将身体翻回去,连滚带爬下山,这趟远比预料凶险艰难,他居然已经在天山上浪费了六天有余,回到帐篷里时最后一个暖笼也已燃尽熄灭。
他带着谢痕与灵药匆忙回转,一路熬药,风餐露宿。
至今惊魂未定,恐惧阴霾未散。
燕斩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定了定神,端起那碗刚熬好的、据说百试百灵的药汤,慢慢走向亮着灯火的帐篷。
厚厚的裘皮帘掀起又落下。
燕斩玦跪下来,抱起依旧无声无息的谢痕,护在怀里,一点一点哺喂进药汁,好苦,怎么这么苦,不是说这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么?谢痕为什么还不醒?
他发着抖,泪水不受控地溢出,落在淡白唇边。
火光跳跃,人影晃动。
比飞蛾更轻,稍不留意就会忽略的力道,慢慢勾住他的手掌。
燕斩玦的胸腔颤了颤。
他慌乱起来,又怕洒掉这一碗药,手忙脚乱地放好药碗抬头,拼命用袖子狠狠擦眼睛,视野终于变得清晰。
微微弯着的、黑漆漆的,仿佛仍旧透着森森鬼气,却又恍惚有莺飞草长,不再是一片荒芜死地的眼睛。
“阿玦……”
谢痕问:“朕的梅花酒。”
他牵着燕斩玦的手掌:“朕的马儿呢?”
第55章 牧草青青
北地王回了王帐。
王帐暖和, 不像寻常牧帐那样粗糙,铺了厚实的柔软裘绒,镂空的暖笼沁了梅花香, 很洁净舒适,烛影在月下微微摇曳。
燕斩玦在门口站了站, 等一身寒气褪去,他走到暖榻旁, 伸手将陷在软绒里静静昏睡的人小心抱起。
他捧着谢痕,仔细托稳绵软头颈,睫毛动了动, 慢慢张开。
黑瞳微微弯了下。
燕斩玦的眼底也露出笑, 他抚摸谢痕的鬓角, 轻轻吻泛着薄汗的额头,破而后立,谢痕服了灵药,毒在骨头里, 向外拔毒是刮骨之痛。
谢痕已这样昏沉沉病了大半年。
有时吐血、有时痛苦到就在他怀里失去意识,最严重时昏睡了整整三个月。
但谢痕告诉燕斩玦说他会醒。
燕斩玦就相信。
燕斩玦这一生,被谢痕骗了不知多少次,将来或许还有不知多少次等着,但他早已想明白了, 这些事根本不重要。
燕斩玦再也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 他烧掉早就撕空的账本, 谢痕说了他就信。
燕斩玦稍微哺喂给谢痕一点新酿的梅花酒, 这酒里放了蜂蜜和葡萄汁, 很清爽,用冰镇了半日, 恰好能抵消暖笼火墙烘烤的燥热。
谢痕醒着么?燕斩玦不知道。
但谢痕不难受也不疼了,谢痕朝他微笑,安稳舒服地靠在他臂间,喉咙微弱动着吞咽,漆黑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影子。
这就很好,将来还会越来越好,燕斩玦也朝谢痕露出笑容,他轻轻抚摸着谢痕的头发,柔声告诉谢痕:“有几匹母马生了崽,都活下来了,有匹小马像云一样白,一点杂色也没有。”
谢痕的眼睛微微弯着,望着他,仿佛在认真听。
谢痕的身体很温暖柔软。
燕斩玦说:“我还捉了窝小狐狸,现在还野,等叫猎狗奶几日,乖了就抱来给你玩,谢痕,你想不想吃桂花糕?”
燕斩玦派人与中原贸易,买来几个厨子,让他们制作糕点、小吃,做那些名字精致风雅的汤羹。
燕斩玦喂给谢痕一盏“青霞雪梅羹”。
喂了几勺,就把汤匙放在一旁,谢痕的脾胃很弱,燕斩玦怕他吃多了积食,帮他轻轻按揉胃脘。
燕斩玦轻轻亲他的眼睛,睫毛微弱颤动,谢痕知道痒,微微偏头躲避,燕斩玦笑了,握住谢痕的手:“好了,好了,对不起,不闹你了。”
他把谢痕又往怀里抱了抱,脸颊贴着额头,手臂拢着肩膀,谢痕在他胸前静静呼吸,这是世上最动听的风声。
“谢痕。”燕斩玦说,“你若是再不醒,我就和你拜堂成亲,你知道,我是会把你打扮成新娘子的。”
他低头,看微微弯着的黑眼睛,自己也觉得太幼稚意气:“……好吧。”
“我是在吓唬你。”燕斩玦说,“我太想念你了,谢痕,我昨晚梦到你和我吵架,梦太美了,我怎么都醒不过来,我以为我很生气,又以为我很高兴,结果原来是在哭,结果只好半夜去敲冰块敷眼睛。”
燕斩玦低头,滚烫的眼睛贴在凉润颈间:“谢痕,你一定要好起来,我种的花开了,你应该看一看。”
他轻轻亲谢痕的眼尾,亲韶秀的脸庞,谢痕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已经不再那么瘦骨嶙峋,不再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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