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调查局探员,厉珩的反入侵警惕性不足过头了。
季斓冬沉默地站着,这样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关上卧室的窗户,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冷气立竿见影地被阻隔。
——也或许。
也或许是另一种情况。
真正缺乏反侦察意识的是他,厉珩是联合那些人设了个套。
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钱和便条是为了引他上钩。
见不得人的蛀虫在搜捕叛徒,发誓要找到那个泄露秘密的情报贩子折磨到死,他带着便条出现在厉珩家里,一切不言而明。
这是种不容忽略的危险,季斓冬看着自己已经辨认不出原色的运动鞋,他决定返回,尽快离开,或许是他没注意蛋糕上本来就有果酱点缀,这趟行程简直相当不理智——
窗外乍然亮起晃眼光线。
车灯刺穿夜色。
油门轰鸣的车扎回院子里,车门砰地响了一声,少年沉默的黑色瞳仁倏地收缩了下,闪进衣柜,扳着自动回弹的门无声关严,下一秒。
门口传来钥匙串的响声。
脚步声。
木板的咯吱响。
进来的人很明显在找什么,半分钟内已经打开所有灯,脚步很快,搜索利落且极有条理。
有备而来,而且目标明确。
季斓冬盯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线。
……他真的不该相信厉珩。
季斓冬放下蛋糕,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刀,眼球干涩酸痛,可能是不适应这种过于暖热干燥的环境,也可能是休息不足,他用力闭了下眼睛。
脚步声终于走进卧室,灯光下带土的鞋印明显,有进无出。
脚步声慢慢接近。
停在衣柜外。
季斓冬看着那点人影:正查看鞋印和窗户,背对着衣柜,这是唯一的机会,季斓冬用力推开衣柜的门。
巨大响声会让人短暂愣怔,厉珩被攥住肩膀,冰冷的刀刃抵上喉咙。
挟持者声音低哑:“别回头。”
厉珩配合着举起两只手。
季斓冬攥着刀下按,冰冷的金属压着皮肉,他示意厉珩转身,慢慢向那扇窗户靠近。
厉珩忽然开口:“季斓冬。”
少年的手臂仿佛在瞬间凝固。
“没有危险了。”厉珩轻声说,“我解决了所有盯梢的人,对不起,我没有尊重你的隐私,我做了越界的事,我用了些办法查到了你买的住宅。”
厉珩说:“我今天去找你了。”
刀刃沉默地贴着他,身后的身体仿佛没有温度,仿佛凝固。
呼吸很乱。
下一秒,厉珩动了。
调查局顶级探员的身手不容置疑,厉珩仿佛只是抬了下手,那把刀就掉在地上,季斓冬拧身要推窗户向外跳,发现推不开。
漠然冰冷的黑瞳无声收缩。
有根弦在脑中崩断。
厉珩完全不伤害季斓冬,他像是抱着抵死挣扎的一只绝望到极点的鹿,季斓冬瘦得能摸到骨头,心跳激烈呼吸无序,皮肤湿冷。
厉珩说的话没法再被他听见。
厉珩只能一遍又一遍,不知厌烦地叫他的名字:“季斓冬。”
他抱着季斓冬,抚摸头发和满是冷汗的脖颈,他的两只手都占着,他试着俯身去亲苍白的额头。
季斓冬的反应好像这是颗子弹。
当头穿过,轰碎颅骨。
只剩下错愕茫然的涣散黑瞳。
“季斓冬。”厉珩轻声说,“你相信我,我不伤害你。”
他捡起那把刀,放进季斓冬手里,拢着冰冷木然的手指慢慢握住,季斓冬依然可以用这个保护自己。
厉珩打掉它,只是因为季斓冬根本就不会挟持人。
哪有用拇指抵着刀刃挟持人的。
再向下压一点,手上就又要添一道血口子了。
厉珩尝试用吻安抚失控的戾意。
季斓冬完全不懂得这是什么——哪怕今天满十八岁的少年甚至连家都没回、行李都没收拾,攥着块蛋糕带着张纸条辗转半天来这地方,真是在蘑菇的怂恿下想约个炮。
厉珩的吻像雨,温热的雨,又或者是头顶的暖光灯融化了落下来。
额头,带伤的眉弓。
打颤的睫毛。
鼻梁和同样有几道擦伤的颧骨。
渗着血丝的唇角。
厉珩试着好好捧怀里的人,季斓冬身体在向下坠,少年瘦削柔韧的腰身从帽衫里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布满或青或紫的淤伤。
看着这些痕迹的调查局精英探员,有几秒里完全无法收敛杀意。
这样过了几秒,厉珩逐一确认过淤伤下没有骨裂,调整好情绪,谨慎收拢手臂,抱着季斓冬去浴室。
他发现季斓冬的身体严重失温,这样不行,要尽快暖和起来:“吃饭了吗?”
季斓冬没有反应,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脸色白得透明。
被小心抱起来,手臂就坠落。
刀掉在地上。
厉珩摸了摸他的脸,发现完全冰冷,把人放进浴缸里小心靠稳,就站起身:“我去弄吃的。”
他今天是去找季斓冬过生日的,车上其实有个很精致的三层豪华奶油蛋糕——但离开房间去车上的路太远了,厉珩不能离开浴室这么久,他撕开几份囤在冰箱里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期间不停回去查看季斓冬。
季斓冬看起来并不喜欢吃东西。
但这事不能由着喜不喜欢来,厉珩坐在浴缸边上,握着勺子,尝试劝说季斓冬吃下一口咖喱牛肉饭。
“明天我会下厨。”厉珩柔声说,“季斓冬,你得吃东西。”
季斓冬枕在浴缸边沿。
蒸腾的水汽,像是把这双眼睛洗过一遍,让它更黑、更干净,厉珩忍不住俯身亲了亲。
季斓冬颤了下。
他终于哑声开口:“不舒服。”
他不明白这种接触怎么能剥夺意识对身体的控制。
失控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毁灭,意味着死亡,日子很不好过,但季斓冬并没想立刻就死。
他认为自己不喜欢被亲。
被亲不舒服。
“那你来亲我。”厉珩倒是很好商量,“吃口饭,求你了,我的同伙忽然饿死在我的浴缸里,我明天会被批捕的。”
这么一句“求你了”被念得没半点态度,稍微有点幽默细胞,也知道厉探员这是在讲调查局笑话。
黑净坚硬的眼睛动了动。
季斓冬抿了下破损的唇角:“同伙?”
“同党?共犯?”厉珩换了几个词,让当事人自己挑,“一条在线的蚂蚱?”
大概有点过头了。
季斓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向前倾身,含住那一勺带有大块牛肉的咖喱饭,慢慢咀嚼。
食物立刻引起喉咙和胃的剧烈痉挛,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疼得厉害,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温暖的手掌覆住他的胃,慢慢按揉。
厉珩索性也三两下弄去碍事衣物,进了浴缸,让季斓冬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上,试着喂季斓冬喝下一点能暖身体的热咖啡。
季斓冬把这些咽下去,在骤然进食引发的眩晕里闭上眼睛,他不记得厉珩能煮这么好喝的咖啡。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过厉珩煮的很难喝的咖啡。
“咖啡粉。”厉珩承认,“我买的速溶咖啡,刚冲的。”
季斓冬:“……”
厉珩看见季斓冬很不想被发现地笑了下。
少年冰冷的壳子像是有点融化,至少被抚摸后脑和脖颈、破损唇角抿起的时候,下颌会稍上扬,显得很放松。
很……乖。
很好亲。
厉珩抚摸季斓冬的头发,力道刚好,指腹抵着头皮慢慢打圈,这能缓解高度紧张引发的头痛。
厉珩替他擦洗,小心避开淤青,尽量不让还在渗血的伤口沾水,季斓冬认为不用这么麻烦,囫囵吞完一份便当,拿过香皂,掬了捧水泼在脸上。
食物和热水让少年变得温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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