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不会硬吃下去,他不是因为他人情绪而委屈自己的人。
夜尧喜欢听他对自己多讲讲过去的经历,这样平凡的小事更加生动有趣。
“离开前,我借给他八颗金珠。”游凭声放下手中筷子,声音平静得透出几分凉薄:“可惜人死了,债收不回来了。”
“人死灯灭,的确难收。”夜尧唇边笑意微微收敛。
很多事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啊。
他总能不经意间展示出漫长岁月带来的冷漠一面。
夜尧不在意他长于自己的岁数,插科打诨说千年后两人便是同龄人,但那些时间显然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
债会过期,人情会变。游凭声不是悲观主义者,但他不信任很多东西,包括会被时间淹没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比起荷尔蒙消散后便如退潮般的爱意,维持现在的关系不是最佳选择吗?
第93章 七长老
揭阳城,阳洲最大的城池之一,靠近洪荒海与北溟,因而鱼龙混杂,在太冲剑派的坐镇下维持着日常的平静。
从未见过的豪华灵舟降落在港口,徐家顶尖大人物的到来仿佛一滴滚油落入水中,让没什么新鲜事物的揭阳城稍稍沸腾起来。
阴影之下,没人知道的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四名魔修正在相谈,坐在上首之位的正是婪厌。
某一时刻,他嗓音一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婪教主,怎么了?”阴莲宗出使的元婴长老开口询问,目露警惕。
婪厌从度厄教先代教主的药人摸爬滚打到教主之位,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狡猾的心性都不可小觑。
婪厌上位后,度厄教的势力扩张了两分,在他的掌控下,度厄教游离于北溟众魔门的明争暗斗之外,独善其身的同时又与每一家都建立了恰到好处的合作关系。
身为顶尖炼丹师的他本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如今又晋升到元婴后期,在北溟的话语权更上一层楼。
今日炼魂宗与阴莲宗两位实权派长老主动在此约见,就是为了拉拢婪厌。
婪厌没回答阴莲宗长老的问话,遥望窗外不知名的方向,唇瓣无声动了动。
尊上。
牵厄蛊的子蛊与母蛊之间有联系,一丝若有若的感应无从远方传来。
感觉十分微弱,距离并不近,他正处于城中心的位置,看感应传来的方向,游凭声应该降临在揭阳城港口的位置。
但婪厌无法再见他。
游凭声留了他一命,但不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会再利用他、不会再召唤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放逐。
婪厌了解游凭声,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只要自己不再招惹对方,就不会被牵厄蛊所伤。
另一种意义上说,他获得自由了。
婪厌却陷入了莫名的迷茫。
“婪教主?”身后的阴莲宗长老又唤了一声。
婪厌转身,倚靠回座椅上,掀起嘴角嘲道:“这里风景不错。李长老未免话太多,打扰人观景的兴致。”
李长老:“……”
再蠢的人也不会信婪厌在看景色。李长老目光凝重往窗外瞧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沉了沉气,找回先前的话题:“对于结盟,教主考虑得如何?”
婪厌冷淡一哂,“习宫主倒是好手段。”
自先任魔尊死后,北溟动荡十数年,阴莲宗宗主柯灵与炼魂宗宗主习高爽有旧情,如今两宗顺势结盟,以实力更高的习高爽为主导。
“习宗主修为强大,自然为人敬仰。”李长老额角一抽,“宗主”的称呼被他加重念了一遍。
对于这些被强迫改名的魔门来说,“宫”字是不折不扣的蔑称。
游凭声死后,众魔门就迫不及待改回来了。
他都没叫“婪宫主”,婪厌故意这么叫真够恶劣的。
习高爽想要上位,争取到度厄教的支持至关重要。如今阴莲宗和炼魂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长老不得不隐忍下来,好声好气与对方商量。
“我宗愿将四象熔岩山方圆百里的地域割让出来,聊表合作之诚意。”李长老道。
四象熔岩山,北溟鼎鼎有名的活火山,仇仞当初就是被游凭声打落其中活活烧死的。
传说那座火山里有异火存在,才会万年不熄,化神修士也无法挺过地心里的热度。
婪厌身为炼丹师一定会对异火感兴趣。
“用一个没人知道真假的传说作为筹码,难道我看起来很容易被打动?”婪厌冷笑。
“这只是筹码之一。倘若习宗主坐上魔尊之位,不管是阴莲宗还是贵教,日子都会比以前更自在、更畅快。”李长老意有所指地道,“我们都急于抹消那个男人的痕迹,相信婪教主更是如此。”
除了婪厌的上位史,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游凭声的关系。
据说两人在碧幽宫里同为仇仞俘虏时就结过仇,游凭声入主碧幽宫后虽然没有碾死婪厌,众人仍能清晰感觉到他对婪厌的压迫。
身为魔尊的游凭声虽然强得可怕又喜怒难测,却并不暴虐,不似仇仞那般喜欢没事折磨人。
只有婪厌,许多次众魔门集会之后,只有婪厌会被留下来,离开时总会面色苍白带着伤。
当初几大魔门合谋背叛魔尊时,度厄教虽然没有参与围剿,暗算对方的毒药却是婪厌亲手炼制的。
——没人怀疑婪厌对游凭声的恨意。
李长老投其所好,也是魔门惯例地辱骂了几句先任魔尊,试图勾起双方的同仇敌忾。
出乎意料的是,婪厌没有随他一起骂,李长老心说他真沉得住气,又代表习高爽和柯灵承诺事成之后甚至可以将碧幽宫的势力分割一半给度厄教,让婪厌把碧幽宫踩在脚下。
婪厌没有直接给出回复,而是将目光移向李长老身侧的另一个人,“这位朱长老怎么如此淡然,不一起骂魔尊两句?”
那是一个披着黑袍、戴着面具的男修,只在一开始介绍自己叫朱严,是炼魂宗长老,而后便一言不发地将谈判权交给了李长老。
婪厌没听朱严的名字,像是炼魂宗横空出世的一个人,听李长老说这人还颇为习高爽所倚重。
朱严面具下传出沙哑声音:“婪教主不也对辱骂魔尊不感兴趣?人既然已经死了,说得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婪厌眯了眯眼,道:“我不喜欢藏头露尾的人,你是已经羽化了?”
炼魂宗大多是魂修。修了炼魂术的修士相当于在此世有两条命,炼魂宗将死后抛弃躯壳、变成魂修的过程叫做羽化。为了掩盖魂修身份,他们会在身上穿戴能遮掩气息的衣饰。
“我还没有这个福气,这样打扮只是出于谨慎,没想到引起教主不喜。”朱严笑了一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孔。
婪厌确定自己的确没见过朱严,但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过来时让他莫名不适。
李长老略显催促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视:“教主考虑得怎么样了?还请早做打算。”
婪厌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对方说的没错。
北溟动荡,正是搅乱一滩浑水、趁机攫取利益的时候。
……
他们处于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离开客栈,不远处便是徐家商行。
敲定基本合作之后,几人先后出门,似普通修士一般融入人群。
虽然他们气质不太一般,但街上穿兜帽、戴面具隐瞒形貌的修士不算罕见,因此并不多引人注意。
经过徐家商行的大门时,双方正要顺势分开,门口走出一行人。
商行分号的掌柜满脸堆笑地恭送着徐仁宾和徐怀誉。
他们气势不凡,又穿着华丽,显然是不简单的大人物。婪厌瞥了一眼,不怎么在意地收回视线。
隔着数米经过,徐家一行人的目光忽然射过来。
徐怀誉面色一变,上前一步,“那是……那感觉是七长老?!”
他们视线的落点在婪厌身后的老七身上。
傀儡的面容被药物改造后呆板陌生,功法里的血缘之术却清楚显示这陌生人徐家嫡系的特殊身份。徐怀誉如何认不出来,这正是看着他长大、却在某日消失踪影的一位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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