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来,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又有过案底的林向北干过很多活。
他坐过牢的事从离开家乡后没跟任何人提起,自己也不太愿意回忆。
出狱后他先是去了号称打工圣地的广市,找了家可以包吃包住的工厂,可惜当时他的左手还几乎不能使用,跟不上流水线的进度,主管两天就结算工资打发他走。
在广市的六年林向北做过服务员、发过传单、送过外卖、当过保安,还摆过地摊,都是些勉强能糊口的辛苦活,去掉房租和日常开销所剩无几。
三年前坐大巴来深市,前后来来回回也是这些岗位。
前几年直播经济盛行,网上都在鼓吹那是普通人跨越阶级的机会之一,有几分姿色的林向北也学人在互联网发自拍开直播,他拍照技术烂得要命,照片还没本人一半好看,直播猫在出租房小屋里,面对镜头浑身刺挠般极不自在,盯着寥寥无几的滚动评论尴尬地说欢迎。
第一场直播实时观看人数始终没破两位数,两小时赚了十三块八毛。
钱没圈到,后台收到一堆莫名其妙的私信。
“全国可飞?具体怎么收费?”
“帅哥我们同城,约吗?”
“哥哥好帅,想舔哥哥的脚。”
“弟弟几岁了,原味卖不卖?”
点进主页全是男的,林向北气得七窍生烟,来回“滚,神经病,去死吧”几个词,嫌不够解气,又从网络上复制了一大堆骂人的文案一条条发过去。
因为骂脏话,他的账号被恶意举报,永久封禁,而打赏的礼物达不到提现的金额,两小时白干且收获无数骚扰的林向北从此断了靠互联网发家致富的心,脚踏实地靠劳动力养活自己。
直到一年前,林向北的爸爸林学坤查出尿毒症晚期。
手头没有积蓄的林向北一下子被压垮了。
他跟林学坤的关系很一般,他辗转于广市和深市打工,偶尔给背井离乡也在外地务工的林学坤汇钱,父子俩一年见不到两次面,如果不是林学坤在工位昏倒送医,医院用林学坤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他不会知道林学坤的病情已经到了很险要的地步。
不换肾,那就等死吧。
林向北把林学坤接到深市,父子俩面对高昂的医疗费用束手无策,林学坤抹着老泪说要放弃治疗。
林向北咬着说一定要林学坤活命,说的容易做的难,那段筹钱的日子走到哪里天都是灰蒙蒙的,阳光照下来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他跟认识的朋友同事借钱借了个遍,又把网络上能贷的款都套了出来让林学坤做透析,但还是不够,差了整整十八万,这还只是手术的款,后续的费用是个无底洞。
去哪儿找这个钱?
经过半年多的煎熬,终于成功等到肾源,走投无路的林向北画押借了高利贷。
借钱的男人花名叫大飞哥,下午刚给林向北发简讯提醒他还款,林向北到现在还没回。
这三个月来,林向北以贷养贷,钱没还上多少,利息越滚越多,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被大飞哥把另一只手也打残。
所以即使再不习惯Muselbar的氛围,林向北还是选择留了下来,上个月两万三的工资几乎全用在还债上了。
Colin劝过他,以他的条件要是肯陪客人玩一玩,收入会成倍地涨。
玩什么不言而喻——附近有酒店,常常能见到店里的客人带着陪玩出入。
人一旦赚过快钱就很难再回到正途,在这样的大染缸里,林向北也不知道自己能坚守底线到什么时候,从一开始被摸个手就想逃跑到现在面对客人的调戏能强迫自己适应,他只用了两个星期。
烟雾喷到他脸上,他呛得皱了皱眉,被拉到卡座上喝酒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熟客黄敬南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手端着盛满的玻璃杯,“把这杯喝了,这瓶就算你的。”
这年头同性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整个Muselbar都知道黄敬南泡林向北很久了,林向北大部分酒水提成也来源于他,是得罪不起的客人。
林向北提前吃过醒酒药,没说什么,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闷。
黄敬南很高兴地大笑着,手从肩膀搂到腰身,“就爱你这种不扭捏的劲。”
酒是烈酒,灼烧感迅速从喉管烧到胃里,林向北喝得太急咳嗽起来,黄敬南趁机贴到他耳朵边儿,吹了口气,“给你点了那么多酒,什么时候给个面子跟我出去吃顿饭?”
林向北假装没听到,勉力一笑说:“黄少,我先去工作。”
黄敬南觉得扫兴,显然对林向北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很不满,脸耷拉着,林向北不心慌是假的,但也只好当作察觉不了,起身快步从卡座绕出去。
有惊无险的一晚,凌晨四点Muselbar依旧热火朝天。
在浑浊里待得太久的林向北忙里偷闲从后门出去吹风透气。
压力太大,他染上抽烟的毛病,一包十几块的平价烟,喀嚓一声触燃打火机,刚把烟点燃,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林向北。”
被追债追多了,听见这个声音本能地感到恐惧想跑,但那群人把他的工作地点和住处都摸清,他能跑到哪儿去?
林向北硬生生定在原地,烟夹在手指缝里回过头,“大飞哥。”
微胖的男人带着两个打手朝他逼近,“你长本事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我只好来找你,怎么,不想还钱啊?”
打手一脚踹在林向北的腹部,他的背脊吃痛地撞到墙面,弯腰捂着肚子抬头费劲地说:“再通融几天,等月底工资一发下来……”
手指的香烟被抽走,闪烁着的烟头换了个方向掐灭在林向北的肩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被痛叫取代,一股焦味在鼻尖弥漫开来。
林向北打架挺厉害,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从围攻里冲出去,他躲了下,左右手皆被摁住,大飞哥把灭掉的香烟丢进水沟里,戳着他的太阳穴,“别废话,有多少还多少。”
林向北把手机给他们翻来覆去检查,好说歹说才让他们相信他手头是真没什么钱了。
大飞哥抓虱子似的来回挠自己的头皮,“这样,月底还可以,再加三千。”
高利贷是没有规则可言的,为了催债无所不用其极,急于脱身的林向北只得应下。
他目送男人大摇大摆走远,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缓解肩头和腹部抽动的痛感,完全地呼吸不过来了。
也不是故意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啊。
少年清亮的、愤怒的声音犹在耳畔。
“林向北,你不要后悔。”
没有雨,林向北的眼前却变得湿淋淋。
作者有话说:
To小北:
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第4章
贺峥和林向北都出身于一个叫荔河的小县城,在成年之前连乡镇都没出过。
时间往前倒数十一年,在考场突发肠胃炎导致高考严重失利的贺峥决定复读,转到了高三二班,林向北也在这个班里。
两人虽然不曾结交,名声却一样狼藉。
林向北的爸爸林学坤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窝囊废、软骨头,早些年经媒人介绍娶了个家里穷得响叮当却貌美如花的老婆,多少男人羡慕不来的艳福,可惜他一没有能力二没有钱,女人跟着他只能过一眼看到头的苦日子,是以儿子才两岁老婆就跟情人跑了。
林学坤喜提绿毛龟的称号,从此一蹶不振,日日借酒消愁,清醒时靠给工厂卸货过活。
林向北对妈妈没有丁点印象,仅凭照片记住女人的样貌,因他长得更像他母亲,林学坤每次见了他都唉声叹气,跟他哭诉女人抛夫弃子有多么的狠心,哭着哭着又抱着照片承诺只要女人肯回头,日子还一样过下去。
林学坤时常不知醉死在哪个犄角旮瘩,小小年纪的林向北肚子饿在家里找不到吃的就放开嗓子哇哇大哭,邻居的几位嫂嫂都是有孩子的母亲,见他实在可怜,今个儿你喂一口饭,明儿个她喂一勺粥,林向北就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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