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想知道三百年发生了什么,我也想知道两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陆无烬沉默了。
“这是神君最不想面对的,是吗?他没有爱过你,他接近你,只是为了你的化丹,让你爱上他,为他破禁,为他放弃千年的苦修,为了让你彻底放下戒备,他甚至服下孕珠,以男子之身怀了你们的孩子,在你最幸福的时刻,生生剖去了你的化丹,抛弃你和孩子,逃之夭夭。”
“他从来、从来不曾爱过你。”
“但他不知道,你苦修千年,还需几次轮回历练,便能升上仙。所以当他带着你的化丹想逃往人间躲藏,却阴差阳错,代替你变成一介凡人进了轮回。”
“第一次轮回,我遇到了他。”
“闭嘴。”陆无烬冷声说。
裴怀谦虚弱地笑了笑,“真新鲜,净梵神君竟然也有畏惧的事。”
“天机不可明宣,所以神君什么都不能说,看他那双陌生的眼睛,心一定很痛吧,当初他是怎么舍得抛夫弃子的?”
裴怀谦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这说明陆无烬在妖化。
昨天妖将殷刹找到他,告诉他:“陆无烬当初身中无情咒,为了不伤害孩子,耗空了一半修为,又没了化丹,其实他早不如以前那般强大了。”殷刹说:“因为灵力减弱,妖气入体,还要频频抵抗无情咒的禁制,陆无烬其实只剩一个空壳了,他靠着没日没夜的修炼,才勉强稳住体内的妖气,一旦他彻底成了妖,哪怕化丹归位,他也做不回神仙了。”
“勾起他的恶念,唤醒他的痛苦。”
“让他恨、让他怨,让他放下三百年的爱,生生剖去洵暮身体里的化丹。”
“让他彻底堕落成妖。”
“等他知道真相之后,却发现,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
杨思昭正在卫生间里教眠眠洗手,先让小手沾满泡沫,掌心相对搓一搓,手指交叉搓一搓,他的大手握着眠眠的小手,时不时还咬一下眠眠的小耳朵。
眠眠被妈妈咬了还傻兮兮地笑,嘟起嘴巴,小心翼翼地在杨思昭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还害羞起来,小脸瞬间变得红扑扑。
“现在把泡沫洗——”
话还没说完,门霍然被人推开。
杨思昭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看到了满脸阴沉,眸中透着血气的陆无烬。
完全陌生的陆无烬。
充满杀气,看他的眼神里似有恨意。
而四周的空气也变得凝固,原本还晴空万里的明媚天空,瞬间阴沉如暴雨将至,球场里安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
杨思昭吓得僵住了,胸腔因为恐惧而震颤,他下意识抱紧了眠眠,“陆、陆无烬,你怎么了……”
陆无烬没有反应。
杨思昭恐惧到哭出声来,“我……我就知道你靠近我是不怀好意……”
“过来,抱我。”
杨思昭愣住,抹了一把眼泪,怔怔地望过去,看到陆无烬的唇角溢出一滴血,眸色已然清明,因为虚弱而扶住门框。
“杨思昭,过来抱我。”
“我很需要你。”
第28章
杨思昭觉得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还僵在洗手台边,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一半已经放下眠眠,朝着陆无烬一步步走去。
就像他搞不懂陆无烬一样,他现在有点搞不懂自己了。明明很害怕的,明明一遍遍对自己说,不要当替身,不要因为陆无烬损耗自己的健康,但听到那句“我很需要你”的时候,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迈出了步伐。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会死吗?他看起来像是要吞噬我。
可身体还是向他靠近了。
他没有伸手,是陆无烬先抱住他的。
那么高、那么大的块头,俯身抱住他的时候,竟然像是不敢用力一样虚虚地拢着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背,又收回,仿佛确认了他是真实存在的,就已足够。
杨思昭深吸了一口气,在他结束单方面的拥抱之前,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腰。
这样,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拥抱。
杨思昭感觉到陆无烬的呼吸变得急促了,甚至有些紊乱,他想要抬头看,陆无烬却把手覆在他的脑后,轻轻制止了他的动作。
“没事了。”
“发生了什么?”杨思昭闷声问。
“很小的事。”
“在你那里就没有大事,小事太小不用说,大事是天机不能说,哪有你这样的?”
陆无烬轻笑一声,反而将杨思昭往怀里揽了揽,“是啊,哪有我这样的。”
杨思昭的两只手垂在腿侧,身子往前倾,因为陆无烬的肩膀比他高很多,他微微踮起脚,才能把脸靠在陆无烬的肩头。
“外面怎么了?”
“你希望外面怎么样?”
杨思昭在他的腰上揪了一把,恼道:“不要总是反问我,我在问你话!”
“没怎样,我让他们都走了。”
“你不会和裴先生打球打得一身伤吧?”
陆无烬轻笑,可听起来,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眠眠坐在洗手台上,举着两只满是泡沫的手,呆呆地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
泡泡在他的手上一颗颗地爆炸了,有没有人来帮帮他?
可他等了很久,爸爸也没有松开妈妈。
杨思昭一直踮着脚,两条腿愈发沉重,像灌了铅,渐渐支撑不住。刚想往后退一些,陆无烬已经松开了他,走到洗手台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嘴角的血擦干净了。
杨思昭追过来,问:“你到底怎么了?”
陆无烬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以后不要和裴怀谦走得太近了。”
“哦……”杨思昭点点头,又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会吃醋。”
他说得理所当然,杨思昭差点没话反驳,只能板着脸说:“这个不是理由。”
“杨思昭。”陆无烬忽然喊他的名字。
杨思昭突然意识到,陆无烬之前似乎从没直接喊过他的名字。
“如果非要有个理由,杨思昭,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你没有任何图谋的人。”
陆无烬垂眸看了眼眠眠,又补充了句:“哦,还有这个。”
眠眠听不懂,鼓起嘴巴吹走泡泡。
陆无烬回头望向杨思昭,“所以不要轻易地相信别人,相信我,只需要相信我。”
杨思昭愣了许久。
他一边嘟囔着“才不要呢”,一边抱起眠眠,帮他洗手。眠眠挂在杨思昭的手臂上,垂着两只湿漉漉的小手,抬起头望向陆无烬。
陆无烬把自己擦过脸的纸巾递给他。
眠眠撅起嘴,低下头,试图用不存在的小羊角顶他,陆无烬微微勾起唇角。
杨思昭早已经习惯了父子俩的斗争,懒得搭理,抽了张纸巾给眠眠擦手。
走出卫生间,球场里空无一人。
阴恻恻的天空逐渐晴朗,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之气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开。
杨思昭牵着眠眠的手,走过一排排球网,眠眠挥舞着自己的小球拍自娱自乐,杨思昭忽然停下来,问眠眠:“想不想玩?”
眠眠呆了呆,点点头。
杨思昭朝他笑,“我们比赛好不好?”
眠眠的眼睛瞬间变成两颗小星星。
于是他和眠眠各站一边,由杨思昭发球,他打得轻轻的,对准眠眠的球拍。眠眠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羽毛球都砸在他的网面了,他先发出一声“哇”,咧开嘴巴笑,然后才想起来要把球打回去,但球已经掉到地上了。
杨思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眠眠也跟着傻笑,想了想,才发现妈妈是在笑自己,于是害羞地捂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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