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顾林风垂着脑袋,手臂上连着锁链,整个人都隐匿在了阴影之中,听见动静后脑袋不动,却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似乎又苍老许多,眼尾的纹路变得很重,几乎要将他的整个精气神都给吸进去。
“是你啊,”顾林风保持着从前的风度,“坐吧。”
夏昀舒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神情没有了之前的松快,变得肃穆内敛,气势强大。
“有什么想问的?”
出乎意料地,顾林风此时还能心平气和地进行询问。
夏昀舒:“整个珈蓝湖、及周边环境的破坏完全不可逆,已经在一周前被归为了废弃星球。”
“是吗?”顾林风略微坐直身体,一只手因为受伤而无力下垂,他近乎是紧接着迫切询问:“那些染坊的工人,后续是怎么安排的?”
夏昀舒:“霍尔元帅将他们调去了周边星系,住所和工作也有统一安排。”
闻言,顾林风点头,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这样,倒也不错。”
“会觉得可惜吗?”
“什么?”
“珈蓝湖。”
“平心而论,”顾林风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是有一点。”
夏昀舒同样回视,不卑不亢,眼底虽有愤怒,却并未燃烧理智:“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在房间内缓缓流散,却好半晌没有得到回答。
正如夏昀舒所说,顾林风既非哨兵,也非向导,还是个家破人亡的战后遗孤,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实在太难太难。
“当时,”顾林风的声音抵哑:“在第一次升勋后,我曾独自返回过珈蓝湖。”
战后的土地千疮百孔,老人牵着孩子,问我应该怎么办,求我救救他们。
一模一样的请求,或高或低,或老或少......
而我清楚地知道我做不到。
至少当时的我,做不到。
那种深刻的无力感再次萦绕而来,顾林风想站起身喘口气,却在收腿的微小动作里,察觉到了酸疼的阻塞感。
差点忘了,腿上也锁着镣铐。
“如果再来一次,”顾林风笑着,说道:“我也会这样做。”
他可以咬牙扛过暴雪,却在往后漫长的潮湿中沉疴难愈,反复溃烂。
五分钟转瞬即逝,夏昀舒站起身,离开得干脆利落。
他的腰间别着武器,弹匣里满载弹药,目的昭然若揭。
但他最终并未动手。
不是被顾林风叽叽喳喳的一番话给说动了,单纯是因为——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动手了,我要和他在一起。
正大光明的。
夏昀舒胸口起伏,在推开门时被风吹得一颤。
外边阳光正好,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只在偶尔寂静。
暗香浮动。
监控中的人影尤其清晰,霍尔塞西尔在看见他出来后,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子没激动的一枪崩了他。
或许是被夏昀舒出人预料的举动给折磨久了,霍尔塞西尔竟觉得这种情况不错,甚至算的上好。
霍尔塞西尔:“啧。”
他后知后觉,转而给江询拨打通讯,十分小心眼的告状——
江询:“......”
他拿下通讯器,眯着眼看向上边的名字。
没错,是霍尔塞西尔的通讯密钥。
谁拿了他的通讯器?
这样想着,江询挂断了通讯,继续手上没有完成的事情。
另一边,霍尔塞西尔却并未因为这件事而生气,反而心情越发不错。
今天老婆居然听我说了两分钟的废话。
嘿嘿......
他心满意足地端起瓷杯,同样的一阵风微微吹动,将他桌面上的法典轻缓地翻过一页。
陈旧的结婚匹配制度就此掀过,露出下一章已然完善的草案——
[强制匹配结婚废除进度及后续问题。 ]
[有关新模型的推动结果,向导的保护计划与社会福利。 ]
[战后重建计划。 ]
“繁琐的要命,”霍尔塞西尔站起身:“裴许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顾林风即将被处决;裴许昏迷不醒;无数琐事都堆积在了霍尔塞西尔一人身上。
众多议员都曾暗自猜测他能撑多久、又会手忙脚乱的弄出多少错误。
可霍尔塞西尔虽然一路骂骂咧咧,却完成得异常完美。
以至于许多议员的心态都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观望几日后,甚至有人递出了明确的投诚邮件。
霍尔塞西尔将这些拐弯抹角的文件悉数扔进垃圾站,复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始缅怀自己曾经的悠闲日子。
等这次的件事告一段落——
半个月的假期是不是太少了?
时间充裕,可以带着江询去隔壁星系逛逛。
霍尔塞西尔越想越遥远,最终没忍住的轻笑一声,坐起身,吊儿郎当的离开办公室。
外边的天光仍旧明媚,指尖旋着钥匙,不断折射着明媚的日光。
一晃、一晃。
直至与一人擦肩而过。
他眯起眼,转过身,看向那似曾相识的背影,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和简晖挺像。
他不免感慨,回过头时又见一人笑眯眯的站在自己身前,吓的差点挥手就是一拳,语气不耐;“你来做什么?”
裴明:“帮我哥拿点东西。”
“裴许醒了?”
“没。”
“那你怎么帮他拿?”
闻言,裴明拿出假条,双手合十乞求说:“那您帮我签了?”
霍尔塞西尔:“......尾巴露出来了。”
“嗯?”
裴明瞬间扭头,他的精神体同时转身,叼起自己毛茸茸的长尾。
好在霍尔塞西尔今天心情不错,他摸出章,盖在眼前的空白栏上,轻呵一声,轻轻摆手。
“拜~我哥醒了记得帮我问好。”
他说着,精神体也跟在身旁,一颠一颠地咬着尾巴跑远。
霍尔塞西尔:“?”
裴明从不相信裴许醒不过来。
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
夏昀舒还在,哥他舍不得。
所以,为了避免之后被抓来当苦力,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裴明想着,默默点头。
-
病房。
裴许睁眼时,夏昀舒正趴在自己手边,呼吸清浅。
床头柜上放着把枪,枪口没有受损,底下还垫着皮质外壳。
不知怎的,裴许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腹摩挲过夏昀舒的眼尾。
温暖的,柔软的。
触手应该是对他的触碰有所察觉,所以轻轻颤抖一瞬,像是小猫被抚摸后抖动的茸茸猫耳。
夏昀舒轻唔一声,一如从前许多天那般蹭过他的手腕,起身时揉了揉眼睛。
于是,在他习惯性的抬眼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裴许的眼神里。
“裴许?”
起初他的声线还算得上平稳,可眼眶很快便红了一整圈。
一只触手想要触碰,又小心翼翼的缩了回来,犹豫的蜷成了波板糖。
“没有关系......”
裴许声音喑哑,抬手擦干净夏昀舒落下的泪水,轻轻掀开自己的被子一角。
夏昀舒眼睫毛微颤,动作轻缓的在床边膝行,钻进他敞开的温暖怀抱里。
好苦的药味。
夏昀舒趴在裴许的胸前仰起头,亲昵地吻过他的下颌,小猫似的,一下又一下。
“裴许,裴许......”
为什么你总让人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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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我们老裴身体养好,就得被小水母抱走关起来,哔——
第98章
“哭什么。”
裴许的声音很低,带着长久不曾说话的沙哑,夏昀舒虚虚趴在他的胸口,察觉到他开口时的轻微胸腔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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